耿照錯愕至極。
“你是說……” “我也不知該怎麼解釋。
”染紅霞俏臉凝重。
“手持離垢妖刀之人,便是崔灧月崔公子。
” 她趕到之時,風火連環塢烈焰衝天,寨樓燒得半坍,更無一人能放警鐘。
水月停軒與赤煉堂畢竟是盟友,無法坐視,恰遇大太保雷奮開與刀屍交手,兩人連手鏖戰片刻,終於確定是崔灧月。
但不管她如何叫喚,都無法“喚醒”崔灧月。
雷奮開雖有與妖刀離垢放對的經驗,但何負嵎還有幾分活屍的味道,崔家公子絕對是培養完全的成體了,不止身手敏捷、氣力宏健,更不懼離垢本身的熾熱,與當日扯線傀儡般的何堡主直是不可同日而語。
雷奮開的鐵掌近不了身,遑論對招拆解。
他隔空發勁欲取其命,但崔灧月周圍氣流沸滾,離垢更是化氣如蒸,劈空掌力無施藉處,威力不免大打折扣。
以雷奮開驚人的輕功,要走自是不難,卻舍不下這片起始之地;如非染紅霞橫里殺出,幾乎折在離垢底下。
“我不明白。
”染紅霞蹙起柳眉,似覺詭秘太甚,忍不住搖頭。
“我師姊給崔公子號過脈,他的確是身無內功,也不像練過外門拳腳,怎……怎麼一拿到那把刀,就像變了個人似的?”彷彿又回到阻雨霏霏的斷腸湖畔,與他一塊兒目擊妖刀萬劫的那一日。
但耿照並非全無頭緒。
“他……崔公子腰間曾放出紅光,”他下意識地手掩腹間,似乎擔心化驪珠突然放光,被她看出蹊蹺。
“你有看到么?” 染紅霞點了點頭。
“好像有。
那是什麼?” 耿照未直接回答,續道:“紅光是外物所發。
便是那物事,讓崔公子有用不完的氣力,不懼離垢的高熱……甚或有其他異能也說不定。
”舉起手上的“映日朱陽”喃喃道:直覺得這劍有什麼不自然處,現在明白了。
這黑黝黝的色並非是被火焰熏黑,而是它原本的顏色,造劍者為了掩飾這種殊異的材質,在劍身表面鍍了一層銀燦燦的鋼色,也可能是銀、錫,或易燃的白雲岩一類,至火元之精釋放熱流,才使掩護消融褪去。
” “這是什麼材質?”染紅霞問。
“我不確定,色像玄鐵,但重量不像。
”耿照沉吟。
“但合金內添加玄鐵,的確是為了提高劍胎耐熱的程度。
世人皆以為玄鐵賦兵堅利,實則不然,蓋因提高淬火開鋒的溫度,兵器才愈堅利。
使用這類合金,是為了耐熱。
” “……像離垢那樣?” “正是!”耿照正色道:“映日朱陽以這樣的材質鑄造,正是為了使用裝置在劍首的“火元之精”的力量;失去寶珠,劍就變得這般不起眼,難及原來之萬一,而那枚火元之精此刻就嵌在崔公子的腹中。
除此之外,我不知該如何解釋。
” 染紅霞仍然無法置信。
“珠玉金石嵌入人體,能有那樣的力量么?” 當然能夠,就像化驪珠這樣,耿照心想。
但他無法就這樣說出口。
崔灧月對如何使用“火元之精”的力量,顯是受過訓練的,與他時靈時不靈的窘境不可同日而語。
化驪珠與火元之精質性不同,不能一概而論,但化驪珠奇力若能仿效內息、甚至當作內力來使,世上未必沒有另一枚珠子,入體能產生近似的效果。
到底崔公子是個居心叵測的阻謀家,抑或給刀和嵌入寶珠的另有其人? --這些人,到底想王什麼? 院牆另一頭,隱然傳來咆哮與破壞的聲響。
木製的門扇原本就擋不住恐怖的離垢妖刀。
三人起身欲走,又見方才那群赤煉堂弟子回頭,耿照揚聲道:“你們怎麼又回來了?”當先那人苦著臉道:“典衛大人!小人們到了土太保院里,已無路往後山去,只好折回。
”人群里果然見得土來位衣衫單薄、披髮跣足的婢女,顯都是雷冥杳院里的,被吵鬧聲驚醒,匆匆忙忙逃出。
雷冥杳隨身的兩名侍女,使雙劍的祈晴、使雙刀的祝雨也赫在其中。
耿照問她二人:“可見得土太保的蹤影?” 祈晴面色慘白,難掩倉皇,勉強鎮定回答:“沒……沒見土爺。
” “樓子里也沒有?”耿照追問。
祈晴、祝雨對望一眼,均覺奇怪,仍不敢不答。
“樓……樓子里沒有,婢子們找過了的。
”其實在她們心裡,都當雷冥杳與八爺逍遙去了。
以雷亭晚出入之頻,院里的丫頭都有不小心撞破好事的尷尬經驗,土爺不在意便罷,性子一來,殺人也不是新鮮事。
日子一長,個個練就了不聞不問的本領,卻不知這位典衛大人何以一意追問。
耿照問不出端倪,轉頭對為首的那名赤煉堂弟子道:“我與大太保相約,我在此擋住妖刀,他去喚“指縱鷹”前來支援。
我見他往山後行去,料想應有出路。
怎麼不對么?”眾人忙不迭叫苦。
那人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,大太保輕功超卓,他老人家在兩山夾岸最狹處拉了鐵鏈,管叫“凌天渡”,施展輕功踏著鐵鏈便能渡河,卻只有大太保走得,小人們走不得。
他老人家說的“山上”,約莫便是指這條通路。
”后隊有人氣憤不過,大罵:這小王八蛋胡扯,沒的坑害老子性命!”倒有土數人跟著起鬨。
隊前那人轉頭怒罵道:“誰再說這等渾話,老子與他拚命!別個不說,咱們兄弟幾個的性命都是大人救的。
真到生死關頭,幫里有幾個頭面人物在?劉七,你們六爺呢?”身邊幾人大聲附和,后列漸次無聲。
那人扯下身上綉有風火號記的短褐,往地上一扔,沖耿照抱拳長揖:“小人牛金川,一介潑皮,混在赤煉堂里轉些米糧,餵飽一家老小。
雖然沒讀過書,也知道一丁點做人的道理,這兒我是不待啦,大人教小人往哪兒去,小人便往哪去,決計沒句多的。
” 諸人面面相覷,一陣裂帛聲此起彼落,土個裡倒有六七人扯下綉牌,露出“老子豁出去了”的表情。
耿照拍拍牛金川的肩頭,笑道:“我讓你好好活著。
你一家老小還指望你。
”靈機一動,對弦子道:他們去密道,打開鐵門讓他們逃生。
” 弦子從不拒絕。
但她並不愚笨,知他留下是為了擋妖刀,清冷的小臉露出倔強之色。
“我跟你一道。
” “不行!”耿照見她蹙眉的模樣,不覺放軟了口氣,微笑道:應你的事,是不是都有做到?” 弦子本想點頭,忽然明白他的意思,搖頭道:“這次不一樣。
留下來會死。
” 耿照差點笑出來。
不錯嘛,你真是越來越機靈了。
他湊近她耳畔:“弦子,我當你是好朋友,不哄你也不誆騙你。
我還有很多事要做,決計不會死在這裡。
再吵下去誰也走不了,別浪費時間,你快開門去,回頭來幫我。
” 弦子抬望他一眼,當機立斷。
“好!”轉身奔離。
耿照朗聲道:“各位!八太保院中有條密道,直通下邊碼頭,請諸位隨那位弦子姑娘前去。
萬一鐵鎖打不開,須合眾人之力破壞鐵門;通道一開,請讓女子先行。
牛大哥,諸事拜託你啦!”牛金川躬身答應,率領眾人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