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427節

“野獸”這個字眼在今日以前,耿照從未想過會用在自己身上。
他寡慾堅忍,自製遠在同齡同儕之上;比起跑得快、跳得高、怪力無匹,從小到大他毋寧最以此事自豪。
便在對戰岳宸風這等強敵之際,他也沒變成“野獸”……今天,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 此刻,耿照感覺前所未有的驚恐彷徨,逼近的死神卻不由繼續沉溺。
他運起一絲微弱內息,摩挲著臍里的化驪珠,珠子受到刺激陡地釋放奇力,一霎盈滿百骸! 突然湧出的力量極不友善,谷爆經脈似的壓擠、擴張著,令耿照極端痛苦。
“化驪珠啊化驪珠,全靠你了!”化驪珠雖有遺棄宿主的記錄,耿照別無選擇。
非常敵須以非常法抗之,紅髮刀者一刀劈落,神術悍然相迎,兩人又斗在一處。
脫離了失神的獸態,耿照完全不是刀屍的對手。
膂力兩人相差無幾,耿照雖有奇力,唯恐催谷到頂將受反噬,僅以六成的力道接敵,被轟得頻頻倒退。
比起怪力,離垢的高熱更令人難以忍受。
耿照注意到離垢已不再吐出焰火,斧刃呈現熾亮精白,那是鍛鐵爐中最高溫的焰色,凡鐵必熔,絕無僥倖。
但離垢不僅沒有失形,連硬度、銳利度都絲毫未減;反觀神術從黑而紅、再由通紅轉為熾亮,精淬的鋒刃必然受損,卷口只是早晚的事。
這怕也是刀屍出手無招的緣故,純以最原始的速度與力量決勝。
耿照想。
滾刀、纏頭等慣見的刀法路數,於離垢俱都無用。
太接近高熱斧刃,連刀屍也無法忍受--雖然持用這把刀本身就令人難以想象。
耿照一步步退入洞門,髮捲衣焦,苦苦忍受窒人的熱浪,終於讓紅髮刀者的背門對正屋脊。
弦子不知匿於何處,第一支蛇牙鎖驟然出手-- 破空聲落,金綠色的暗芒正中紅髮刀者背門!他看也不看,刀斧徑劈耿照,暗芒“錚!”彈開,落下一枚三寸來長、彎曲扁平的蛇形金錐,尖膽狀的鋒銳蛇首撞彎了口,鏗然墜地。
“弦子!”耿照差點被離垢砍中,狼狽避過奪命一刀,揚聲提醒:他身上有甲!” “颼!” 第二道暗芒更快更疾,方位卻略微上移,瞄的是頸后“大椎穴”! (會被閃過--)福至心靈,耿照忽明白弦子之意,少女的狙殺藍圖就這麼生生浮現腦海,以心傳心,無須言語。
弦子不愧是漱玉節麾下最出色的暗棋,她最恐怖的非是武功身手,甚至不是超乎想象的堅毅韌性,而是臨場的驚人創造力。
後頸目標太小,在火場中瞄準不易,就算瞄得奇准,也容易被閃過。
果然紅髮刀者聽風辨位,脖頸一歪,蛇錐射落身前;便在此時,耿照已無聲無息鑽進臂圍之間,一刀撩開他的胸腹衣衫! 刀者慘嚎著後退,衣襟倏然兩分,露出一件銀燦燦的及胸兩當連環甲,甲間的極細鎖子煉環不敵神術,被一刀挑開,在胸口留下一條焦爛破碎的凄厲血痕。
這一下主副易位,原本主殺的蛇錐變作誘敵,而扮演誘餌的耿照則趁機出手,若非神術鋒刃已傷,為鎖子甲所阻,破甲時拉出鋸牙似的破爛口子,這刀直要貫穿下顎,當場分出生死。
神術受損,又被燒得紅亮,光耷黏著都能連皮帶肉撕下一塊,這一刀不啻斧鋸加身,可惜招中血止,儘管入肉頗深,卻難致命。
刀屍仰天咆吼,抬腿踢飛半截帶焰柱頭,神力之下,石礟般轟碎了檐角,無論後頭躲著什麼,怕已化為齏粉。
“弦子!”耿照眥目欲裂,救之不及。
刀屍帶著妖焰般的釁笑,得意抬望。
第三道暗芒便於此時射到,越過耿照的肩頭,直取刀者胸甲分裂、刀創焦糜的胸膛! 弦子第二枚蛇錐甫一出手,立即轉移陣地,連耿照都未料到,遑論刀屍。
紅髮刀者再無餘裕,千鈞一髮之際回刀當胸,忍受斧刃高熱,失卻連環甲保護的胸口頓時泛起大片水泡、眨眼間又熔作一片血紅,最後王枯焦爛,猶如敗革。
如此犧牲換來巨大的斧刃遮護,蛇錐“黏”上刀板,倏地融爛如汁,金鐵液流垂墜落地,嘶的掠起一縷白煙。
最後一枚蛇錐失效,主副再度易位--紅髮刀者自創胸口躲過一劫,耿照乘勢欺近,催谷余勁,刀尖對正那皮甲般的銅色腹肌一搠!化驪珠彷彿呼應宿主之決絕,大放光明,白芒透衣而出,耀眼生輝! (成功了!)屍避無可避,神術突然一阻,刀尖距虯勁的銅色肌肉尚有分許,彷彿刺中一面無形氣盾,難進分許。
刀者腹間綻出刺眼紅光,周遭氣流如遭火焚,任憑耿照如何使力,竟吸不進絲毫氣息,所剩不多的體力內力如風流失。
他咬緊牙關一推刀頭,硬將神術搠入! 紅光的源頭正嵌在刀者臍內,便如化驪珠之於耿照。
赤發如焰的離垢刀屍盡吸紅光,仰天虎吼,滾熱的震波如漣弟般四向擴散,震得神術刀身冒火,亮起一片龜裂細紋,鏗然爆碎,耿照連人帶刀一齊彈開! 紅光貫體,刀者如有神助,內力源源不絕,足尖一點,徑撲向耿照! 耿照渾身脫力,半空難施拳腳,而弦子躍下牆頭,仍有兩丈之遙,拔劍不及,只得將背後劍盒擲出。
半毀的木盒撞碎在離垢上,破片付之一炬,耿照抄起黑黝黝的“映日朱陽”擋刀,虎口迸血,人劍合一地滾飛出去。
危急之際,一抹火紅衣影掠進月門,兵刃撩起金芒,“鏗!”架住離垢,紅衣紅裳、紅顏紅劍,映得耿照滿眼彤艷,彷彿置身夢中,喃喃道:“二……二掌院?” 來人身段修長,紅裳綳出一抹玲瓏緊緻、充滿勁力與美感的曼妙曲線,手中的重劍“昆吾”無懼離垢炎酷,連相持的力道也絲毫不讓,正是水月停軒二掌院、“萬里楓江”染紅霞! 刀屍一見是她,鍋底似的黑臉忽露迷惘,遲疑之間,染紅霞運勁將他震開,抽身疾退,與弦子各脅一臂,拉著耿照退出大院;足尖連點,穿一門便闔一門,弦子心領神會,信手拉上橫閂,直過五重院門才停下。
“染……你怎會在這裡?”耿照忍不住問。
染紅霞被蒸出一身香汗,鬢邊柔絲烘卷,濕漉漉的發梢黏著玉靨口唇,襯與紅彤彤的面頰,柔媚中更顯英氣。
千頭萬緒,她一下不知怎麼回答,順口問:“你們呢?怎麼會在……”瞥見耿照手裡的黑劍,頓時明了,靈黠地一笑:大人,你來做賊呀!” 耿照面上一紅,撓頭訥訥傻笑。
以二掌院之磊落正直,必恨宵小,誰知她居然抿嘴莞爾,似見弟弟做了什麼傻事的小姊姊,既想板著俏臉教訓他一頓,又忍不住覺得好笑。
耿照鬆了口氣,擔心被她看低了,絞盡腦汁想辯白,轉念一想:“我是做賊,有甚好說的?”不覺氣餒。
嘆了口氣道:?怎會在這裡?” “我追著一個人來的。
” 她從袖裡取出一片破爛錦布,似是半幅撕裂的袍角橫襕。
“師姐安排崔公子住在客艙里,我巡夜時發現一條人影鬼鬼祟祟離了船上岸,片刻便不見蹤影,而只有崔公子的房門是開的,房內沒半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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