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426節

耿照定定看著他。
“比之妖刀,我不會比較喜歡赤煉堂。
你信我?” “我說過,我很佩服你。
你會做你認為對的事,這一點,我信你或許更甚“自己人”。
”襟袂獵獵,初老的大太保身影一晃,聲音已自沿山抬頭處傳來:“……況且你若去得晚了,只怕見不到相好的最後一面!說到了武藝,你信不信她?” 耿照忽然驚醒,來不及召喚弦子,發足往烈火中心狂奔而去! 不過眨眼工夫,手持離垢的赤紅男子便殺凈了一院人丁,踩著屍骸舞刀咆哮,所經處無不烈焰滾滾,宛若煉獄。
耿照跑著跑著,迎面一群赤煉堂弟子爭先恐後湧出月門,但聽後方一人嘶吼:“給……都給老子讓開!”人潮自底部騷動起來,不住飛起斷首殘肢,無奈眾人俱都嚇破了膽,沒命奔逃,誰也沒空回頭望一望,讓出道來。
耿照認出那人的聲音,神術連刀帶鞘一指,氣神如一,凝於鞘尖,大喝:!”碧火神功之至,奔來的赤煉堂弟子猛然抬頭,眼裡哪有什麼身穿武弁袍服的少年?頓覺一柄柱頭般的駭人巨刃直挺挺地架在前方,寒氣直欲透體,忙不迭地向兩旁分開,猶如潮水分流,露出被擋在後隊的雷騰衝來。
六太保雙臂包得米腸也似,但一身霸道的橫練仍在,兀自抬腿踢人,欲清出一條便路,當者無不碎首糜軀,死傷枕藉。
前隊兩分,雷騰衝只覺鋒霜逼面,巨刀的刃緣彷彿從他額頭“颼!”一聲剖至襠間,銳痛乍現倏隱……回神不見什麼逼人巨刃,耿照持刀而來,一把揪起他的襟口:赤煉堂的太保,當此大難,卻要往哪裡去?跟我來!” 雷騰衝哇哇大叫:“雷奮開自己開溜了,卻要老子去送死!” 耿照也沒指望他幫忙阻截妖刀,但放此人不管,徒增傷亡而已,不由分說拖他進院里,甩脫刀鞘向前沖,“鏗!”架住紅髮刀者的巨大斧刃,朝身後數名嚇癱了的赤煉堂弟子喝道:“快走!”那幾人如夢初醒,謝都來不及說,連滾帶爬逃出院門。
刀者仰天怒咆,壓得他單膝跪地,赤紅的斧刃將神術刀背壓入耿照肩窩。
耿照握緊刀柄,鼓起全力向上彈,扛擔似的把斧刃頂飛出去!紅髮刀者連人帶刀撞塌半堵火牆,旋被埋入狂舞的火舌。
(好……好燙!)上衣衫焦脆一片,一拂便裂作黑蛾散飛,肌膚似被烈火烤過,又紅又腫。
他正低頭檢視神術寶刀,忽聽潑啦一響、煙竄霧塌,那持刀漢子竟從火里撐起身子,沒事人兒似的站了起來,儘管面上焦黑如鍋底,一雙赤紅的血眼卻亮得怕人,嘴角微微一動。
(他在……笑?)火星飛卷,熾風撲面,耿照舉刀齊眉,“鏗!”迸雷掣電,堪堪接下火刀一擊!還來不及變招,紅髮刀者擰腰旋臂,舞刀如掄斧,驚人的膂力挾著難以言喻的飛速,斬落同一部位! 耿照兩臂酸麻,胸中氣血翻湧。
他天生怪力,動作又是奇快,佐以天下間回氣拔尖兒的內家至寶碧火神功,一向無往而不利;然而適才在小樓中虛耗至甚,至今尚未全復,兩人以力鬥力,耿照竟是小退了一步。
耳蝸深處那奇異的、無比尖銳的振刺鳴動又起,耿照忽覺躁烈,眼中迸出赤紅精芒,不顧已身之不利,悍然回擊!兩人在火海中咆哮舞刀,你一來、我一往的豪邁對擊,全然無視火勢延燒,宛若兩頭瘋獸。
什麼拆解攻防俱無意義,兩人全憑血氣,以刀為爪、以刀為牙,血淋淋地碰撞撕咬,每一衝撞無不火星四濺,宛若熔岩噴發。
盲目的互擊不知持續了多久,在耿照感覺彷彿已天荒地老,又像霎眼驚神,毫不真實-- 而將他拉回現實中的,是突然其來的脫力。
他雙手一軟,厚重的神術刀背被赤紅的斧刃砍進肩里,“嘶--”的飄起一縷燒煙。
耿照如遭火烙,牙關死死咬著一聲痛吼,通紅的頸額迸出青筋,左肩琵琶骨被燒紅的神術一炙,冷汗直流,無力的雙手差點連刀都握不住。
紅髮刀者邪邪一笑,耿照忽覺此人眉眼甚是熟稔,卻想不起是誰,斧刃已挾烈焰揮落!正閉目待死,驀地背心猛被一扯,身子平平滑開丈余,一張平靜無波的俏臉復現面前,卻是弦子。
獵物被奪,刀者怒不可遏,揮刀追來。
弦子反手從角落拖出一具魁梧身軀,卻是轉身欲逃、不幸撞在弦子手裡的雷六太保,雷騰衝雙手不便,一照面就給她點了周身大穴,動彈不得。
弦子將雷騰衝往離垢刀屍扔去,長腿一蹴,雷騰衝在半空中穴道解開,急得手足亂舞:“他媽的小賤人!坑殺老子--”語聲未落,已被烈焰斧刃攔腰砍成兩段。
腰斬一時未死,落地後上半身不住彈跳,雙手亂抓,慘嚎不絕於耳,龐大的下身徑撞上了紅髮刀者。
刀者怒極揮刀,斧刃旋起一片焰花,鮮血一觸刀刃便化赭霧,霧焰間肢體此起彼落,也不知砍成了多少段,終不聞六太保的慘叫。
弦子乘機攙著耿照退出月門,正要離開,誰知大批幫眾又回湧上來,轉眼塞斷退路。
耿照喘過氣來,抬問:“怎地又回來了?”當先兩人正是適才耿照自斧刃下救出的,不敢不答:“典……典衛大人!下……下邊沒路啦,都……都成一片火海了!” 耿照想起雷奮開是往山上走的,沿山必有繞至對峰的道路,忙道:“往上走!大太保已喚“指縱鷹”來,強援將至,眾人勿慌!”這幾句以好不容易聚起的碧火真氣送出,后隊亦清晰可聞。
眾人稍稍鎮定,爭相行禮,推搪著往後山逃去。
只一耽擱,紅髮刀屍又揮開血霧。
耿照活動活動酸軟的指掌,強抑雙手劇顫,勉力提起了神術,刃上焦黑一片,殘留著高溫炙燒后的斑斕,見弦子擎出靈蛇古劍,舉手制止:把刀能生高熱,直逼鍛鐵的鼓風爐,再好的精造鋒刃一碰,土之八九要完蛋。
你身上有沒暗器?”弦子點頭。
“有三支蛇牙錐。
” “在檐上找個好位置,發暗器取他要害。
”耿照按她手背,低道:住他,你看準了再出手。
不用急。
” 弦子忽反過涼滑的掌心,握住他的手掌,一雙妙目定定投來,彷彿他臉上有張繁複的字謎。
耿照微怔:“怎……怎麼了?” 弦子把握時間端詳,片刻才搖搖頭。
“你剛才好怪,不像你,跟野獸一樣。
你們倆對打的時候樣子好像。
我沒法靠近你。
”她難得說了這麼多帶有情緒的字眼,而非平鋪直敘,反不如平日流利,可見方才的景象在她看來,是何等的驚心。
耿照聞言一驚,強笑道:“你傻啦?自然是我。
” 弦子又看幾眼,點頭道:“嗯,是你。
”還刀入鞘,背著破爛劍盒縱上屋脊。
耿照摸摸臉頰,心底一片冰涼。
他頭一回失卻自我,是在不覺雲上樓對戰天裂附身的阿傻,那感覺像是心血上涌,回神時自己已躺在蛛形刀座上,差點被失神的阿傻斫成兩段。
據老胡描述,那日他簡直神勇得要命,就算給吹成了“刀皇傳人”,眾人也未有多疑。
他一直以為是琴魔魏無音“顯靈”所致,後來在柳岸與沐雲色交手、不自覺使出“通天劍指”,才發現情況竟無相通處,他開始懷疑起當日的驚人表現,到底和奪舍大法有無關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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