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424節

那就奇怪了。
耿照沉吟著。
該在秘密作坊里的機關車不見蹤影,該在作坊里保養機關的車主連情人都顧不上了,早早就離開……除非雷亭晚有第二輛七寶香車,否則首要的工作便是整備戰後的機關車。
誰知道下一場鏖戰幾時會來? (打造、甚至保養這輛七寶香車的,另有其人!)以言喻的莫名感應突如其來,耿照渾身一悚,彷彿聽見無數哀鳴慘嚎,熔於一片火海焦垣……雜識一現而隱,回神見守在入口的弦子仰進半身:“有煙味!外頭好像起火了。
”耿照如箭離弦一躍而起,拎著沉重的金錘掠進密道;弦子與他默契極佳,一句也不問,緊跟在後。
深入密道,最忌後路被斷。
兩人心念一同,都怕有人封了出口堆柴熏煙,耿照的神術刀、弦子的靈蛇古劍雖是利器,破壁除封時卻不如一柄打鐵鍛刀的金錘。
所幸沉重的金錘並未派上用場。
耿照舍了鎚子,揭開掀板活門猱身躍出,順手將弦子拉了上來,兩人各擎刀劍衝出廂房,雙雙愣住,俱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見-- 火海焦垣非是純然出於靈識的感應。
幽藍的天幕、寒涼的夜颸……不久前才親見親歷的,彷彿已是隔世,甚至從來不曾存在。
焰冠熊熊的衝天紅蓮宛若預視,活生生從耿照的感應里猙獰浮現,整座風火連環塢陷入一片滔天火海! 第八三折 靈劍穿心,腹生火齊中佇著一條身影,披頭散髮,衣衫條條碎碎,赤色的手臂肌肉自破孔中撐裂而出,宛若鐵汁炮紅,在焰火下看來倍顯魁梧。
襯與滿地散落的屍塊,簡直是從煉獄中走出來的閻魔大王。
男人手裡握了柄似刀非刀、似斧非斧的巨刃,握柄長如斬馬刀,徑圓粗逾銅棍,刀末是一枚豪邁的圓環;刀鍔到刀背的形狀則呈尖梭狀,本也是極大,然而與熾紅一片的斧形巨刃比將起來,就顯得小巫見大巫。
那燒紅斧刃所經處,便即燃起烈焰,樹木廊柱固然如此,屋瓦磚石也不例外。
散落的肢體切面焦黑如炙,顯然是切斷的瞬間就封了口,鮮血與滾燙的刃面一觸即化成血霧,連濺都濺不出來。
地上時見眥目欲裂的頭顏,死前的驚恐全封凝在失去生命的一瞬。
耿照一見巨刃的模樣,登時聯想到姊姊曾與他說過的、雷奮開在嘯揚堡遭遇的妖刀離垢,冷不防額際隱刺,頭痛忽然複發! “好……好痛……好痛!” 他倒地亂滾,雙手抱頭,活蝦般彈腰拱背,宛若發狂。
弦子從未見他如此,饒是她遠較常人冷靜,但奮力掙扎的耿照破壞力驚人,揮臂蹬腿的,完全無法近身;好不容易滾到院牆邊,發瘋似地朝白牆連蹬七八下,末了“嘩啦”一響踹倒半堵牆,粉灰碎瓦濺了一身,終於伏地不動,背心劇烈抽動。
弦子替他拍開背塵,扶腋而起。
“你怎麼了?” “好……好痛!”耿照疼得涕泗橫流,脹紅頭臉、額頸迸出青筋,閉著眼咻咻吐氣:“你沒……你沒聽見么?” 弦子蹙眉。
“聽見什麼?” “好吵……”他勉強提氣,顫著黝黑粗壯的臂膀掩耳,面露痛苦之色。
“好……好吵的聲音……到處都是……好響、好刺耳……像鳥笛似的……哈、哈、哈、哈……頭……好痛!那聲響弄得……弄得我頭好痛!” 彷彿呼應他的說法,那手持離垢妖刀的男人忽然回頭,欲迸紅光的雙目朝兩人藏身處射來!弦子拉他閃入月門,那人低咆幾聲,長身躍起,持刀追逐幾名從屋中奔逃而出的赤煉堂弟子去了。
對於眼前的情況弦子毫無頭緒,但她長於潛行狙殺,本能知道現在必須先離開這裡。
“我們先離開,”她扶他起身。
“你還能走么?”這點至關重要,直接影響到撤離的路線。
“可……可以。
但是……妖刀……不能不管……” 弦子沒搭理他。
“不能不管”只是一種態度,就像挑剔別人時嘖嘖兩聲、一徑搖頭:“你這樣不行啊!”不行又怎的?還不就這樣?如果耿照說“一定要管”,那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。
弦子根據自己的判斷做了解釋。
雷亭晚、雷冥杳之院沿突出的山岩而建,算是風火連環塢的高處,手持烈焰妖刀之人由下方水陸寨門殺上來,山下已是一片火海,目測難見何處有路。
弦子扶著他欲回雷亭晚的地室,轉身卻見一人掠來,一身勁裝灰眉烈發,面孔雖熏滿黑煙,鷹隼一般的銳目仍教人難以迎視,正是赤煉堂大太保,“天行萬乘”雷奮開! 他面色一沉,怒指二人:“你們怎會在此!”見耿照神色委頓、弦子閉口不語,更覺有異,大踏步向前:“你們--”寒光一掠,靈蛇古劍以絕難想象的速度,直取他的咽喉! 耿照左臂搭在弦子肩上,全身的重量倚著她,靈蛇古劍佩在她的薄腰之後,長度又較尋常青鋼劍更甚,別說直刃傷人,拔刀都有困難。
雷奮開江湖混老,正是吃定了這一點,才敢大步進取。
他心細如髮,出手如獅子搏兔,罕有輕敵,然而弦子這路逆手拔刀乃黑島絕學,加上她心無旁騖,所下苦功已逾土年,得手的目標中不乏武功高絕的成名人物,連雷奮開也差點著了道兒,刀刃著體的瞬間硬生生挪開寸許,喉底被挑飛一滴血珠! “好刀!” 他怒極反笑,雙掌一錯,誰知鼻下寒光驟閃,招式既老的靈蛇古劍竟扎入胸口! 弦子四歲進潛行都,六歲被漱玉節選中栽培,除“逆手刀法”,宗主還教了她這路“穿心劍式”。
潛行都是執行秘密工作的探子,最高的境界是來無影去無蹤,格鬥非是任務的重心,萬不得已與人動手,則以“速殺”為要,三招不取便即退走。
--帶不回情報的探子一點用也沒有。
故“三招”是潛行都武藝訓練的重點,三招內不能殺敵,就算保住性命也可能導致任務失敗。
敵人強弱、己身的勝負俱都無關緊要,哪怕再一招就能取勝,無滅口之必要的對象,能浪費的上限就是三招。
對她們而言,“尋隙”與“疾退”遠比應對拆解更重要,無論是綺鴛的飛燕雙拐或阿紈的三叉劍,大體遵循此一原則。
但漱玉節卻在弦子身上做了個實驗。
“你的上限,是“一招”。
你要練習在一招內殺死敵人。
” “如果殺不死呢?”小弦子問。
“任務就算失敗。
”宗主瞇著好看的眼眉,對著她淡淡一笑。
“做得到嗎?” “嗯。
” 弦子其實不太知道什麼叫“失敗”。
她一遍又一遍練習著單調無聊的逆手刀與穿心劍,身心超越同齡少女的翩浮,把既是刀又是劍的單鋒刃練到連宗主都不得不讚賞的境地。
若非耿照橫空出世,原本依漱玉節的構想,楚嘯舟與弦子分別是對付岳宸風的兩記殺著,一明一暗、一正一反,楚嘯舟的“虹尊刀法”負責吸引岳賊的攻勢,只消一瞬,弦子就有擊殺他的機會! 雷奮開的武功、見識,遠遠勝過眼前清冷的土七歲少女。
於無數次戰陣拼殺中練出的靈敏感應與求生本能,讓他躲過了出其不意的逆手刀法,但無比刁鑽的“穿心劍式”卻偏離武功常理太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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