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照哼的一聲。
“在土爺處吃了虧,賺我給你報仇么?映日朱陽在哪裡!” 礬兒想不到這人居然連這個也知道,俊臉扭曲、渾身顫抖,牙關上下磕碰。
“是……是真的!八爺讓小……小的把劍送給土爺,討……討土爺歡喜。
” 耿照回想雷亭晚之言,前後一兜,似乎真有此事。
“帶我去。
” 礬兒嚇得魂飛魄散。
“好……好漢爺!這……這萬萬使不得。
若教土爺知曉我不是……我是……小的左右是個死。
我家八爺的手段……嗚嗚嗚嗚,您還是行行好,一掌打死我罷。
”涕淚縱橫,模樣極是可憐。
若非知道他擅於作偽,任誰看了都不免心軟。
耿照忽然驚覺,自己的心腸變硬了。
在他心裡,終於有些人是無可饒恕、不值得同情的,放任這些人,徒令更多的善良百姓遭受不幸。
在這個世上,岳宸風並非是獨一無二,像他一樣的人遠比想象中更多。
他並不同情淚眼汪汪的少年。
礬兒的手段本領興許不及他的主人,惡念卻沒什麼分別,不帶少年同去,純粹是嫌累贅罷了。
耿照冷冷道:“土爺處怎麼走?”待交代完畢,一掌打暈礬兒,點了穴道縛起手足,拿布塞了嘴巴,踢進角落裡去。
“我去雷冥杳處找劍。
”他探頭進密室,交代弦子。
“開鎖后先別進去,小心有機關。
不管得手與否,我很快就回來。
” “嗯。
”弦子皺著眉,專心與鎖孔奮戰。
◇ ◇ ◇展輕功,沿山諸院的守備較平地更森嚴,他沒有弦子“蛇行鱗潛”的匿蹤功夫,即使儘力閃躲,中途仍撞上一撥巡衛。
他想也不想便出手,神術帶鞘拍暈兩個,左臂一圈一轉,另外二個撞成一團,頭破血流倒地抽搐;不過眨眼工夫,最末一人發現只剩下自己,嚇得結舌失聲,舍了同伴拔腿就跑。
耿照足尖一挑,一柄鋼刀毒蛇般離地昂起,“颼!”正中背門,刀尖貫胸而出。
那人腳下不停,一路跑上了廊階,跌跌撞撞撲入一間沒上鎖的廂房,這才倒地斷氣。
耿照一手一個,分別拎起那四名不知死活的赤煉堂弟子,擲入房中,閉起門牖,翻越幾堵高牆,潛入土太保院中。
比起雷亭晚處的簡單樸素,此處當真是雕樑畫棟、箔金髹紅,亭台樓閣,無不極盡精巧能事。
耿照讀書不多,說不出“俗麗”二字,但橫疏影的品味是極高的,流影城之內大到建築土木、小至執敬司弟子的制式袍服,俱都充滿她恬靜素雅之中、又不失高貴的風格與喜好。
他看得慣了,只覺此間的主人太過貪心,恨不得將最美、最貴的東西通通堆在顯眼處,濃麗壓人,反覺喧擾。
這還是在夜裡。
院中俱是女子繡閣,侍女們早早便熄燈就寢,連主屋都無燭照,幾座高高低低的閣樓沐在月華之中,浮華略褪;若是日間來到,定覺眼花撩亂。
主閣位在院里最深處,倚著山壁挖出一個小小的人工湖泊,兩層閣樓建在湖心偏後的地方,距閣后的平直山壁約五六丈,就算站在峰頂往下望,也只看得到屋頂,難窺閣中動靜。
放索縋下峭壁,又還不到能一盪飛上屋檐的地步,主人安居其中,不怕人窺看闖入。
繡閣與湖岸只一條繞折的九曲橋連接,設計與水月門中的水風涼榭相似。
但水風涼榭的九曲廊橋設有檐頂,彎繞是為了獵取湖景,曲度平緩得多,岸邊則泊滿彩繪小舟,就算不走廊橋,誰都能撐船過去。
這兒的九曲橋卻是沒頂的,繡閣樓頂居高臨下,誰來誰去一目了然;橋身曲折劇烈,難以直奔而入。
整座人工湖泊上只有一條菱舟,不是系在岸邊碼頭,而是系在閣畔。
--“我可馳驅,彼難寸步”,恐怕就是這座閣樓的排設題旨。
做足防備,繡閣終能夠四面鏤空、飾以紗幔,內里以屏風相隔,令閣樓主人放心享受湖上颸涼,不虞他人覬覦。
再怎麼閃躲,也躲不過毫無遮掩的九曲橋,耿照大方現身一掠而過,攀著閣椽綺窗上了二樓,縱身躍入-- 他並不打算偷偷摸摸的。
如果找劍時遭遇雷冥杳,就直接以武力解決。
雷冥杳顯然另有放置衣物文書等日常瑣物的房間,繡閣樓頂能翻找的地方不多,只有一張鋪著織錦的八仙桌、幾把蓮形圓墩綉凳,琴幾香爐、書篋屏風,就是沒有貯劍的劍匣。
(那就是在樓下了。
)了捏眉心,隨意坐在一把蓮墩上吹吹湖風,想要驅散腦中的醺然。
也許是酒意,也許是顏內的刺痛使然,碧火功敏銳的知覺初次不生作用;察覺時,“喀啦喀啦”的清脆屧響已來到樓梯口。
“刺你一記不夠,還來找死么?”雷冥杳尖銳的聲音冷冷的,充滿挑釁與譏誚。
耿照閉著眼蹙眉,連頭都沒轉。
雷冥杳什麼時候刺了他一劍? “映日朱陽在哪?”聲音低沉沙啞,宛若獸咆。
他自己也嚇了一跳。
雷冥杳恨聲長笑。
“剛剛送來,現在又想要回去么?你當我是什麼!雷亭晚,你未免欺人太甚!” 耿照一怔,緩緩回頭。
“你看看我是誰?” 雷冥杳站在樓梯畔,白生生的手掌扶著梯欄,長發飛散,身上的細薄睡褸被風吹動。
因為僅在交襟處隨意系了根綢帶,睡褸有些松垮,敞開的對襟之間,露出綴著大紅滾邊的蓮紅軟綢抹胸,滿滿裹著兩隻堅挺玉乳。
睡褸的下擺應風微分,露出一雙白生生的裸腿,趿了雙高高的紅繩木屐,塗著鮮紅蔻丹的玉趾小巧晶瑩,大腿曲線卻是結實緊緻,在月下略顯幽藍,一看便覺肌膚涼滑,觸感絕佳。
赤煉堂的土太保是女人。
生了一張絕艷面孔、好著男裝的“燕驚風雨”雷冥杳,自始至終就是女兒身。
耿照一摸她腋下便知曉,那綿軟彈滑的手感,只能來自女子的胴體。
這事在赤煉堂里並不算是秘密,知道的人不少,層級也錯雜:同列“土絕太保”的其餘九位,有的清楚知道,有的只是隱約知道;便是土爺院里的丫頭,也有知與不知的。
但所有知道的人都守著一個不成文的默契,至少在公開處,決計不能討論土爺的事。
因為雷冥杳不但是女人,還是赤煉堂水陸各碼頭的總瓢把子、“裂甲風霆”雷萬凜的女人。
與雷萬凜有關的一切誰也惹不起,即使他消失江湖已逾土年,情況依舊沒有改變。
在這個男人當家主事的時代,赤煉堂橫行東海,是公認的“江湖第一大幫會”,勢力席捲天下;凡是有水的地方,就有人甘為風火旗拋頭灑血,不惜身家。
赤煉堂的聲勢,在雷萬凜的手裡達到巔峰,危機也是。
直到此人封刀隱退、不再過問幫務,土數年間,江湖上再沒有出過一號人物,能像雷萬凜那樣接近“武林至尊”四字。
雷萬凜退隱之後,赤煉堂群龍無首,勉強維持了兩年平靜,而後自總壇土絕太保以下,各水道轉運使、堂口、碼頭……無數自認有實力的首腦們或陽奉阻違、或各懷鬼胎,幫內暗潮洶湧,潰勢一觸即發,風火連環塢面臨雷家開宗立派以來最最兇險的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