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417節

人皮面具乃易容術的至高境界,假扮他人便如換臉,自是無比肖似。
江湖人聽得“面具”二字,以為是整張的糊紙臉譜,一戴上便能化身他人,殊不知真正的人皮面具乃是一小塊、一小塊的皮墊子,順著顏骨墊高補低,再佐以脂粉油彩、渾成一體,才能改變原本相貌,又不影響說話表情。
老胡曾說過,“骨相”是仵工鑒別屍首的要術,工夫深、經驗夠的老人,能將剔凈的白骨髑髏包上黏土,按皮肉生長之理塑回原型,重現死者生前的面貌。
雷亭晚的人皮易容術與骨相近似,每一具偽首皆無鬚髮眉毛,看來應是另再黏上的。
與雷奮開同置一架的另一顆頭顏,耿照端詳半天,才認出是沒有眉毛鬍鬚的雷騰衝。
他白日里與真正的雷騰衝照過面,這顆假頭沒有毛髮鬍鬚,仍覺像極,可見製作精巧。
耿照靈機一動:“這麼說來,貼附著這些小塊皮子的底座,便是雷亭晚的真面目了?”揭下雷騰衝、雷奮開兩顆假頭上的人皮面具,頓感失望。
底座粗具顏形,約略看得出是張人臉,相貌自是難以辨認。
兩副底座倒是一個模子刻就,這房間里上百具的面具底座恐怕都是一樣的,進一步印證了耿照的猜測:人皮面具是量身訂做,雷亭晚能用的面具,貼到他人臉上就不對勁了,畢竟骨相、比例都不同,失之毫釐,差之千里。
架上原本只有一具底座是空的,放在最靠桌邊的位置,應是礬兒的面孔。
弦子下頷微抬,示向桌上一團油灰似的物事。
“你看。
” 那是在空著的顏形底座抹上摻油的灰泥,細細雕塑,一如仵工復原白骨。
但這具粗略成形、完成還不到三成的泥塑,卻有著極為靈動的神韻,以致一眼便能看出捏的是誰。
那是耿照的面部雕塑。
因距完成還有老大一段,止有概略的眉目唇抿,實在無法說“如照鏡一般”。
但耿照將它捧起,對面細看時,卻有種魂魄被吸進去的的恍惚錯覺,較攬鏡自照更加驚悚。
雕塑使用的金、木器具散置桌頂各處,猶沾著灰褐色的油質土。
在此之前,耿照從未見過雷亭晚或七寶香車,姑且假定今日一戰,他二人乃是初遇;那麼,這件半成品就是在耿照離開血河盪之後,從七寶香車中出來的八太保雷亭晚,憑著印象捏塑而成。
且不論此人之奸惡,他非但有雙巧手,“默念形容”的本領更是駭人,可以隔著七寶香車外的層層護甲,記住激斗中驚鴻一瞥的對手長相。
耿照無法驅散心中異樣的不祥,明知即使動了東西也該儘快復原,以免對方察覺異狀,仍是動手將座上的黏土剝去,胡亂扔了一地,彷彿這樣就能避免雷亭晚偷走自己的面孔。
就算只是徒勞。
只要雷亭晚還在,隨時都能再捏一個,依樣製成精巧的人皮面具;等他能像模仿礬兒一樣,模仿耿照的聲音、模仿他的言行舉止,隨時便能以“耿照”的身份示人,甚至走到他最親密的人面前,如自己一般的撫愛,而她們卻絲毫不覺有異-- 腦海中電光石火般掠過與他曾有肌膚之親的女子,橫疏影、染紅霞、符赤錦、霽兒丫頭……一陣惡寒從腳底竄上頭頂,混合些許醉意,耿照奮力搖了搖刺疼的腦袋,試圖驅散雜識,這樣做卻使不適加劇。
他伸手去扶雷亭晚的工作桌,不小心揮倒了桌上的瓶瓶罐罐,一隻水精雕制、鼻煙壺似的小瓶子彈進懷裡,耿照順手接住,瓶中琥珀色的液體濺出少許,“夜麝亂蹄香”的氣味登時溢滿斗室,濃烈嗆人。
“糟糕!” 趕緊將水精蓋塞好,雷亭晚“天下間第一等的催情聖品”、“專克女子”諸語猶在耳邊,耿照悚然一驚,餘光瞥向弦子,見她微微蹙眉,掩鼻道:“好臭!”更無其他異狀,這才放下心來。
弦子摒住呼吸,在四面牆上敲敲打打,“喀啦”按開一處密門,打開門縫看了一眼,回頭輕道:“你看。
” 密室較外面的房間略小,形狀卻狹長得多,掛著琳琅滿目的衣飾,大多是男子形制。
兩側的高架上放著人發、獸毛製成的各式假髮鬍鬚,還有長短不一的木腳、支架靠牆放好,似是扮高扮矮時所用。
弦子扯下一件素麵外袍給他。
“把衣服換下來。
” 耿照明白她的意思。
夜行時穿著濺上異香的衣物,那是比擊鼓吹號還招搖了,除非整座風火連環塢的人全給削了鼻子,否則想不被發現都難。
弦子把他脫下來的袍子用腳尖挑作一團,取出一瓶茶色粉末撒了些許,再拿一襲黑色大氅包起來,踢到外室牆角。
“一會兒再帶走。
” 耿照正受雷亭晚“變臉”的惡夢困擾,不願將衣物留在此間,聽得弦子心細,胸懷略寬,好奇問她:“你倒的是什麼粉末?” “去味兒的。
野地里撒一些能湮沒氣味,不怕獵犬追蹤。
”弦子探頭湊近,小巧的鼻尖在他脖頸胸膛晃了一圈。
“味道還在。
待會兒若不得已,只好倒一點兒在你身上。
” 耿照心想:“那有什麼關係?”脫口道:“你直接撒好了,我沒關係的。
” 弦子點點頭。
“我也這樣想。
”轉頭繼續敲擊牆壁找密門。
“對了,那粉叫什麼名字?是用什麼做的,竟能消除氣味?” “叫“遺稷粉”,主要的材料是曬王的牛糞。
”弦子一邊找一邊若無其事地說:虎狼的糞便,浸泡尿液之後曬王,可用來驅逐犬只。
再加一點藥材……” “……那還是先不要好了。
” 弦子想想也是。
“有新鮮牛糞的話,用那個效果更好。
” 房裡共有兩道密門,第二道設在密室最末端,壓在一隻木箱之下,似是地窖的入口,掀板活門上留有一處精鋼鑰孔。
耿照敲了敲掀板,響聲清脆,怕也是精鋼鑄就;此外別說映日朱陽,偌大的主屋裡連值錢的金銀珠寶、文書卷宗也不見半點。
看來就是這兒了。
弦子取出一直一曲兩根開鎖針,喀答喀答弄半天,依舊面無表情,白皙的秀額上卻微微沁汗,可見這鎖非同小可。
耿照四處翻找,忽聽廊間腳步響動,一人低聲咒罵“爛婊子”、“臭賤貨”而來,正是那少年礬兒。
腳步停在門前三尺,罵聲倏然消失。
耿照暗叫不好:“他聞到了“夜麝亂蹄香”的氣味!”一腳踹開房門! 門板上灌注碧火功勁,不啻澆銅鑄鐵,呼嘯著盪過礬兒鼻尖,壓得他氣息一窒,踉蹌後退。
耿照風一般掠出房門,扣腕將少年拖進房,余勢“碰!”將房門扯回,院內剎時歸於平靜,除了風吹蟲唧,再無異響。
耿照一掌斬在礬兒頸側,少年軟軟癱倒,渾身提不起勁力。
“映日朱陽在哪裡?”耿照揪著他的衣領,才發現礬兒左胸有道銳利割痕,兀自滲血,傷口雖不深,一看便覺疼痛。
礬兒臉色白慘,額間冷汗涔涔,咬牙道:“不……不在這裡。
你……你是誰?” 耿照五指一緊,勒得他呼吸不暢,益發蒼白。
“映日朱陽在哪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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