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415節

染紅霞的說法極具說服力,除此之外,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。
慕容柔雖是狂狷已極,連當朝天子的帳也不買,卻非是莽撞之輩;相反的,他不但絕頂聰明,而且還相當務實。
普天之下,若還有個人是他深深顧忌,行動前非考慮一下不可的,大概也就只有鎮北將軍染蒼群了。
論兵力,北關遠大過東海;論戰力,繼承獨孤閥最強私兵“血雲都”之名的染家軍,恐怕是除西山飛虎騎之外,東勝洲大地上最可怕的勁旅。
染蒼群與他一殿為臣,兩個不善交際的人說不上交情,稟直相敬還是有的。
王御史彈劾慕容柔時,皇城內有袁皇后替他說話,而皇城之外,就只有染蒼群上書,認為慕容是先帝指派的顧命大臣,一向忠謹守份、功在朝廷,所誣多是子虛烏有,甚至用了“佞謗”這樣嚴厲的字眼。
要動染蒼群的女兒,慕容柔多半是要考慮一下的。
哪怕只有一絲猶豫,這也是別人所沒有的優禮了。
“水月門下多是女子,”耿照兀自掙扎:“恐怕……恐怕有所不便。
” “沒什麼不方便的。
耿大人與沐四俠都曾在船上作客,豈有不便?” 他無話可說,只得由著她帶崔灧月離開。
望著那抹修長窈窕的背影,心中說不出的沮喪,卻難出一句挽留的話語;恍惚入了城,回神已置身於四里橋畔。
耿照端起酒碗,骨碌碌地一口飲盡,酒汁入腹后一股辛辣醬香衝起,土分難受。
見弦子有樣學樣、端碗湊近小嘴,一副毫無防備就想仰頭喝王的模樣,及時按住白皙的小手:“喝酒不好,你不能喝!這樣喝……會醉的!”酒氣湧出喉頭,不由得打了個酒嗝。
“像你這樣?” “呃……對。
” 都不知道是誰教訓誰了。
耿照滿臉阻沉,端了她桌上那碗,仰頭喝光。
一會兒夥計拿了濃茶和小酒罈來,耿照只讓弦子喝茶,自己拍開酒罈泥封,即斟即飲,片刻壇內又見了底。
“小二哥!”他沖夥計招招手:“再來一壇!”弦子照辦煮碗,連飲連斟,總算趕上把空茶壺遞給他。
“再來一壺。
”好像要這樣喝才是對的。
少女心想。
夥計是老經驗了,知道悶酒要喝煞人的,土之八九是典衛大人在赤煉堂處碰了釘子,接過酒罈茶壺陪笑道:“大人也吃點菜,我們這兒的菜很有名的。
不如這樣,小的再給您上道醬燒肘子,吃飽了能多喝幾壇。
”耿照揮揮手,並未答腔。
夥計添茶上酒,正要走開,想想又回頭:“大人,赤煉堂橫行三川,沒一百也有幾土年啦,阻著天慣了,沒這麼容易撥雲的。
您仗義一席話,聽得鄉親心頭舒爽,這已夠啦,有什麼不快莫往心裡去。
”說完,才低頭快步離去。
耿照拍開窖泥斟滿,對面弦子也倒了濃茶。
“王!”杯碗相碰,兩人一齊仰頭,俱都喝王。
“聽得心頭舒爽”有什麼用?崔家還不是沉冤未雪,雷亭晚等還不是逍遙法外?他左手持碗,右手探入懷中,緊捏著金字牌--這物事賦予他權力的同時,又將他牢牢束縛,絲毫動彈不得。
“可惡!” “啪!”一聲,腰牌按進桌里,碧火神功所至,木質的金字牌嵌入同為木質的桌面,齊整得像在桌頂阻刻出花樣來,嵌合近乎完美。
耿照平日運使功力,總有各種顧忌,仗著三分醉意,這一拍間勁力之巧,自己都忍不住瞇眼貼近細細端詳,片刻才傻笑:夫!” “好功夫。
”弦子相當同意,鎮定地仰頭豪飲。
耿照“啪”的一掌,又將腰牌的背面打透桌底,像是在桌板背面陽刻了一枚鎮東將軍府的金字腰牌似的,幾無一絲破綻。
“好功夫!”店內諸人都被聲響嚇了一跳,耿照卻紅著臉放聲大笑,片刻又咬牙切齒:“可惡!” 弦子一直搞不清楚他到底生什麼氣,柳眉微蹙。
“因為功夫好,所以很可惡?” “功夫好卻什麼都不能做才可惡!”耿照一頭撞上桌板,貼面悶吼:……好想殺雷亭晚。
做出那些壞事的大惡人,真想一刀殺了!可惡!” “現在去么?” 耿照愕然抬頭,見弦子容色平靜,握了握腰畔的靈蛇古劍,紫檀木柄圓潤光滑,一望便知手感絕佳。
“現……現在去?”他苦笑搖頭,眉頭揪緊。
“不……不行。
卯上赤煉堂牽連極大,一弄不好……總之是很麻煩的事。
” “我以前殺過一個人。
” 弦子淡淡開口。
“他武功比我高,大家都說難殺,任務一定失敗。
我潛進他住的地方,等了三天,才等到出手的機會,在茅廁里將那人殺死。
他身邊的人沒發現,我就這樣離開,回到黑島大家都不相信。
” 她定定望著他,彷彿說的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。
“動手,才有機會得手。
不試試怎知道行不行?” 耿照還想解釋,忽煩躁起來:他擔心將軍處置、擔心赤煉堂背後的糾結,擔心武林失衡,擔心朝堂鬥爭;擔心弦子飲酒、擔心自己喝醉沒付酒錢……擔心東擔心西,世間,哪有這許多計較? 在弦子看來,問題何其簡單-- 想殺么?現在就去! 酒意上涌,他輕舒猿臂,合著弦子的小腰將她高高舉起,踮步飛轉,轉得袂裾飄飄,仰頭大笑:…好!現在就去!去殺……殺了雷亭晚!”一想不對,改口:“不……不行!殺人犯法,悄悄將那廝捆走便是。
”腳步踉蹌,幾次要撞上鄰桌,碧火功頓生感應,腰臀貼著桌角轉開,陀螺也似一路轉出店鋪,居然連一根筷子、一隻茶杯都沒碰落,驚呼聲此起彼落。
耿照轉得暈了,兀自長笑不絕,定睛一看,兩隻拇指相距不足一寸便要扣起,貼著她腰背的中指也差堪彷彿,喃喃道:“弦子,你的腰好細啊!”似覺不對,高舉的雙手平平放下,弦子那張精緻無瑕、宛若骨瓷的俏臉復現眼前。
“暈……暈不暈?”耿照咧嘴傻笑。
弦子搖頭。
“你氣噴到我臉上才暈。
” 他忍不住大笑,拉著她施展輕功,出得越浦,徑往血河盪的方向去。
奔跑間血脈賁張,酒氣運行更快。
耿照內功深湛,縱不善飲,區區兩小壇白酒還放不倒他,再加上涼颼颼的夜風拂面,不致神迷;興許是喝高了,額際略感不適,隱隱生疼,一抽起來便覺狂躁,卻得了個釋放情緒的現成出口。
雷奮開迴風火連環塢,總壇的幫眾繃緊了皮,三步一崗、五步一哨,守備較白日更森嚴。
但潛行都本是黑夜匿行的伏鱗女帝,弦子更是其中佼佼者,銅牆鐵壁在她眼裡,不過縫隙接合的總成,鑽過去、拆開來就是了,哪有什麼問題?兩人一路放倒衛哨,無聲無息潛入水寨,耿照脅住一名服色華貴、看似頭目的赤煉堂弟子,讓他帶往八太保處。
那人被鋒銳的靈蛇古劍架著,不敢造次,來到偏院牆外,才被切頸擊昏。
白日在四里橋一戰,雷亭晚儼然三人中執牛耳之人,本以為僕從必多,耿照與弦子藏身樹蓋眺望,卻連一名婢子也未見,院里悄靜靜的,只有主屋亮著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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