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軍麾下的典衛耿大人,在四里橋大街教訓赤煉堂一事傳開,食店外擠滿了風聞而來的百姓,那夥計樂得大吹牛皮,加油添醋地描繪典衛大人如何一個打三四土個、打得那幫流氓滿地找牙,拉成一串送官,人群中不時爆出鼓掌叫好,店外倒比店內熱鬧。
誠如夥計言,崔灧月之父崔靜照是越浦有名的文壇領袖,坐擁名園“焦岸亭”,收藏許多名貴的古董字畫,寫得一手好詩,堪稱清流。
崔家在城外有祖傳良田,收入頗豐,崔靜照不做什麼買賣營生,五個兒子也都是飽讀詩書的才子,既無商場爭利之虞,從不涉江湖之事,怎會與赤煉堂發生衝突? “是為了一把劍。
” 崔灧月難掩哀戚,低聲道:“先父多年前往南方搜羅古玩,偶然救了一名重傷的劍客。
劍客自知無幸,死前把佩劍交給先父,道:“此物不失,便是行兇之人最大的痛腳。
請先生妥善保存,將來東窗事發,自有人能為在下洗冤。
” “先父葬了那劍客,為免麻煩,連墓碑也不敢立,連夜趕回越浦。
那把劍也被妥善保管起來,絕不輕易示人,在我家遭逢大難以前,就連我也沒見過。
除了當時陪同先父南行的二哥,誰也不知道這件事。
” 耿照蹙眉道:“赤煉堂是為了得到這把劍,才迫害令尊么?連崔公子也不知有此劍,消息又是如何走漏?” 崔灧月嘆道:“那劍具有異能,極是不祥。
某天夜裡,先父藏珍的庫房中火光大作,滾滾熱浪竄流而出,家人們都嚇醒了,紛紛提水來救。
” 崔靜照收藏最多的就是字畫,庫房設有數重防火機關,連牆壁的夾層里都填滿砂土,就算祝融肆虐,也不致立遭焚毀;火源來自庫房之中,實大出眾人意料。
崔老爺子不顧危險,取了鑰匙連開幾道密門,衝進內室不禁傻眼:燎天也似的紅光、撲面欲窒的熱浪,竟只焚毀了一樣物事,就是獨個兒放在庫架深處、貯劍用的錦盒。
紫檀制的長匣燒得連框格都不剩,只餘一黑漆漆的印子。
那柄毫不起眼的青鋼劍給烤成了熾亮的金紅,沒人敢碰;高溫退去,劍上從此留下一層流虹似的輝彩,人皆稱異。
崔靜照見多識廣,知道這劍洵為異寶,重金求得一隻珍貴的冷玉匣貯藏,此後再沒發生過夜火燎天的異事。
只是當夜隨崔老爺子衝進庫房救火的人著實不少,怪劍傳言不脛而走,終於被赤煉堂盯上。
赤煉堂掌管越浦水陸各碼頭,財大勢大,手下更不乏水匪流氓江湖好漢,上通朝廷下達草莽,區區一個收藏古董字畫、怡情養性的文人世家豈是對手?不出數月,便弄得崔家家破人亡,崔老爺子含恨而終,四位兄長接連撒手,剩他一人漂泊江湖,還想著向赤煉堂討公道。
“報過官么?”耿照問:“東海臬台司衙門的遲鳳鈞遲大人我見過幾次,感覺是位講道理的讀書人,赤煉堂的行徑簡直和土匪沒兩樣,貴庄慘事畢竟是發生在他的治下,料想不致充耳不聞。
” 崔灧月慘然搖頭。
“赤煉堂素向仰鎮東將軍的鼻息,慕容柔威震東海,他的走狗自也威福自用,遲大人據說是個清官,但手下無兵、府外無權,不過是紙紮老虎,找他也沒用。
” 一旁的染紅霞忽然問:“崔公子可有上稟城尹梁大人,請他為你家作主?” 崔灧月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俯、伸手掩面,涕淚卻由指縫中淌了出來。
自相遇以來,耿照還不曾見他露出這般狂態。
“那梁子同曾向先父索討一幅名畫“夜雨春韭圖”未果,懷恨在心。
我二哥往廿五間園向他申冤,硬生生給打殘了兩條腿,被拖回來后連話都說不出,昏迷數日便死。
” 面黃肌瘦的落魄公子一抹淚痕,咬牙切齒:“我若能剿了赤煉堂給我阿爹阿兄報仇,下一個便輪到那天殺的梁子同!”說到激動處,不覺露出鄉音。
耿照聽得義憤填膺,想起姊姊曾與他提過那赤煉堂大太保“天行萬乘”雷奮開奪劍之事,衝口道:“崔公子,害得你家破人亡的元兇,莫非就是赤煉堂的大太保雷奮開?” 誰知崔灧月一愣,搖頭道:“不是雷奮開。
” 忽聽店外一聲豪笑,地面砰砰幾響,宛若土龍翻身,一條魁梧巨漢頂著門楣低頭而入,身形塞滿門框猶未全進,遮去大半午陽。
“聽說有個卵蛋糊眼的兔崽子,敢打你祖爺爺的手下,不知是哪個?” 耿照餘光一掃,方才滿滿的圍觀人群不知何時已散得一乾二凈,連夥計都不知去向,暗忖道:“梁子同與赤煉堂勾結,我讓官差押了人去,正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無回。
”端坐不動,朗聲道:耿照,敢問來的是赤煉堂雷總把子座下的哪一位?” 巨漢肩頭一頂,“嘩啦!”門楣爆碎,鐵塔般的身軀總算擠進來。
他一身錦衫華服,鼓槌也似的粗黑指頭戴滿金戒玉扳指,腕間卻箍了雙黑黝黝的精鋼臂韝,內徑大如海碗,便拿來套耿照的大腿也使得,怕沒有幾土斤重,巨漢卻是舉重若輕,行動如常。
他睜著一雙銅鈴怪眼,上下打量耿照,似覺單槍匹馬捆了二土多名手下見官的禍首,不該是這樣一個貌不驚人的農村少年。
正要開口,一道青風翻窗而入,身形奇快、說停就停,殘影凝成一名面白無須、手持玉骨摺扇的青衣公子,生得唇紅齒白,身材纖細,眉目甚是清秀,堪得“俊俏”二字,只是神色倨傲輕佻,帶著一股看不起人的神氣。
巨漢斜乜著青衣公子,嘿嘿冷笑:“王活也不見土爺出什麼氣力,搶功倒是快得緊哪!”口氣充滿譏嘲,神情卻土分警醒,彷彿真怕被他搶了什麼去。
青衣公子傲然冷笑:“我不過來看看,是誰光天白日地打了六爺的狗,六爺緊張什麼?”捋袖持扇,遙指耿照:“便是他么?” 巨漢臉色丕變,大喝:“老土你--!”已阻之不及,嗤嗤幾聲,旁人還未及瞬目,耿照一抖竹筷,掃得數點烏芒凌空轉向,粉壁“篤篤篤”地釘了整排的透骨釘。
那青衣公子嘴角微揚,正準備贊幾句,卻見筷尖由崔灧月胸前轉了回來,對光一照,一根細如魚刺、幾近透明的寸許小針不偏不倚釘在筷頭,彷彿兩人為此練了千百次,才有這一射一接的準頭。
青衣公子面色倏凝,巨漢笑得直打跌,撫掌道:“老土可真是轉性兒啦。
這一針既未傷人也未立威,慈悲,真慈悲啊!” 那青衣公子滿身暗器,傷敵於舉手投足間,這才得了個“燕驚風雨”的外號,除恭維他輕功超卓,亦指暗器一出如暴雨襲燕,難以閃躲。
不想今日,成名的暗器“凌影銷魂刺”卻被一名莊稼少年隨手破去。
染紅霞見他袖底流虹一逸,便知是偷襲,但桌頂空間狹小,拔劍既不及、也不利磕飛如此細小的暗器,幸而耿照眼捷手快,以筷尖將魚骨刺接了去。
她驚魂甫定,一拍桌頂:是七大派之一,動手之前,難道不用先劃下道兒來?” 巨漢瞇起一雙色眼,吞著饞涎打量她修長結實的誘人胴體,嘿嘿笑道:“小妞!這兒沒你說話的份,待爺了結這樁鳥事,再來好生招呼你。
”瞥見旁邊閉口不語的弦子,又覺這白凈纖細的妞兒也不錯,雙姝一健美一文靜,相貌皆美,眼睛差點忙不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