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照還是搖頭。
以他所知的鎮東將軍,怕不知“心生不安”為何物,何況連他們倆都能想到的圈套,套得了這頭不世之狼么? 綺鴛抽出一張紙頭遞給他。
“袁皇后是大學士袁健南的女兒,袁家是央土士族,自前朝以來就很有名望。
但袁大學士夫婦膝下空虛,並未育有子女,袁皇后乃是螟蛉,你猜是從誰家抱來的?” 他望著紙上所寫,不禁倒抽一口涼氣。
“任……任逐桑?袁皇后是他的女兒?” “先帝定下這門親事,一口氣拉攏央土商賈、士族兩大門閥,也算極高明啦。
”綺鴛道:“皇上討厭皇后,也討厭慕容柔;皇后是任逐桑的親生女兒;慕容柔討厭任逐桑,皇后卻替慕容柔說過好話。
你玩過斗獸棋么?” 斗獸棋的棋盤橫七縱九,跟象棋一樣分成兩邊,中間有河流阻隔,對奕的雙方各持象、獅、虎、豹、犬、狐、貓、鼠八枚棋子,大可吃小,同類互吃,而最弱小的鼠則能吃象。
因棋子有趣,講究的還會以雪花石膏與黑石雕出動物形象,在一般公卿富賈家中很受女眷的歡迎。
耿照出身貧窮的中興軍村,自是不知,訥訥地搖了搖頭。
綺鴛似覺無趣,急著想結束話題。
耿照越來越覺得她是真的討厭自己。
“總之,“鼠”這枚棋子雖弱,誰都能吃了它,但只有它可以下水、到處亂跑;對手稍一不慎,還能趁機吃了大象。
比起慕容柔、任逐桑、甚至皇上,皇后才是這盤棋上的“鼠”。
” 耿照聽得懵懂,但也知事情絕不單純,暗自警醒。
慕容柔倒是一派輕鬆,照樣埋首軍務,這幾日索性去谷城大營檢閱,似乎全不在意,視滿城風聲鶴唳如無物。
唯一一次召見耿照,除了吩咐他讓符赤錦來陪夫人外,就只問了七玄的事。
“七玄?”才剛提過寶寶錦兒,耿照暗自凜起,所幸碧火功修為日益精深,先天真氣發在意先,心緒波動還未到面上,便已沉若深水,不致露出異樣。
慕容柔放落公文抬起頭。
“我知你是七大派弟子,探問邪道七玄的動靜,覺得為難么?” 耿照搖頭,想了一想才道:“將軍既已吩咐,屬下這就去查。
” 慕容柔點了點頭。
“當夜伏擊我的明顯有兩撥人,除了天羅香,另一批人也須清查。
那名喚作“鬼先生”的黑衣人一意教唆,乃是關鍵人物,應列為首要目標。
” 集惡道退出東海武林三土年,方兆熊等雖聽媚兒被稱作“鬼王”,卻不知是哪個鬼王。
岳宸風握有五帝窟這支奇兵,與七玄的淵源不可謂之不深,應能想到是集惡三冥之一的鬼王阻宿冥,但聽慕容柔的語氣,岳宸風似未向他稟報。
慕容柔縱有辨別真偽的異能,卻無法不問而知。
耿照本就想調查鬼先生的來歷,這點與他目標一致。
慕容柔本要重拾公文,忽想起一事:“此事必有時效,須得趕在七玄盟會之前,查出一點眉目。
否則那幫妖魔鬼怪一晤,又將生出許多事端。
” 耿照吃了一驚:“他怎知七玄即將聚會?”須知此事隱密,連漱玉節都不曾對岳宸風提起,寶寶錦兒縱與自己親密無間,也未多泄漏半點。
除非慕容柔另有消息的來源,否則怎知七玄大會將開而未開? 慕容柔看出他滿心疑惑,笑道:“當夜那鬼先生喊出“七玄同盟”四字,欲斷天羅香的退路,此乃逼反之計。
若同盟已成,保守秘密還來不及,豈有喊破之理?天羅香的雪艷青臨走之際曾提到“七玄大會”,我料鬼先生要在此會上逼反天羅香,才教唆她們來殺我。
” 耿照心悅誠服,暗想:“他所知不及我,阻謀詭計在此人面前卻無所遁形!” 任務到手,潛行都策動羅網,將注意力從正道移向其餘五玄,如水銀泄地般深入越浦裡外各處,使出渾身解數收集情報,但除開天羅香、集惡道兩個顯著目標,成果卻極有限。
照目前情況看來,鬼先生這“七玄大會”恐怕湊不足數,眼看開不成了。
耿照每日聽取綺鴛的彙報,漸能掌握城中動態,心中益發寧定,已非先前那般茫然失措。
此外,他更命潛行都追查某人的行蹤,才知當日在王舍院中遇到那個叫阿緹的少女,不但擁有出神入化的畫技,還能按照他人口中描述,速寫出連她自己都沒見過的人,眉目形容便如真人般肖似。
阿緹照著他的口述塗塗改改,勾線著彩,把肖像畫了出來,諸女紛紛圍觀,無不讚歎。
綺鴛皺眉道:“世上哪有這樣的人?肯定是瞎掰!”耿照好說歹說,她才勉強答應派人打探;要不多時,便有消息回報。
“三、四……在六處,分別有人見過。
”綺鴛翻著姊妹們送回的蠟丸書信,沉吟道:“最後一次是三天前,就再也沒人見過了。
從路線推斷,是向越浦而來沒錯,以他們形貌之特別,恐怕一到越浦便躲了起來,從此斷了線索。
” “他們?” “嗯。
”綺鴛道:“除了你尋的那人,據說還有一名高大魁梧、滿身刺青的黝黑男子,兩人結伴而行。
我已派阿緹跑一趟河梁鎮,畫回此人的肖像,最快今夜能夠趕回來。
” 耿照聽她設想周到,滿懷感激,脫口道:“多謝你啦,綺鴛姑娘。
” 綺鴛俏臉一紅,氣呼呼地甩過馬尾,板著臉道:“誰……誰要你討好了?我……我們一向都這樣的,又……又不是為了你。
哼!”把書信往他胸膛一甩,扭著又尖又翹的小屁股背轉身,餘威所及,自然又是那些吃吃竊笑的姊妹們倒霉,偌大的書齋里頓時一陣雞飛狗跳。
耿照苦笑搖頭,對弦子道:“我們出去走走好了。
”弦子從來不會說“不”,兩人一如往常,沉默地並肩而出。
他本想去那幾個地方瞧瞧,但最近的河梁鎮往來也要一天,以他現下的身分,恐怕沒辦法說走就走。
想著想著,不覺來到內浦堤岸附近,觸目皆是楊柳青青,水風宜人。
凝目望向碼頭,既不見蕭諫紙的老舊漕舫,更無華麗氣派的映月巨艦蹤影,他心中嘆了口氣,暗忖:她……她們現在過得好么?”欲拂愁緒,轉頭對弦子笑道:不渴?我們進去坐會兒罷。
”帶她走進堤邊一家分茶食店。
上回在五絕庄耿照對她說過的話,弦子可一直牢牢記得。
“你不是說……別在外面吃東西?” 耿照笑道:“不吃東西,喝杯茶而已。
”正開口喚:“小二哥……”忽然一愕,微微舉起的右手停在半空,竟爾痴了。
小店臨岸的雅座上,一名紅衣女郎獨自憑欄,怔怔望著欄外的楊柳碧波,玉一般的白皙臉龐微透著光暈,猶如凝雪,擱在案上輕撫劍鞘的指尖也是,令人難以移目,正是染紅霞。
多日不見,她的容顏似又更清減了。
原本結實健美、充滿驕人彈性的蛇腰,如今更是差堪盈握;束腕用的臂韝大了半圈兒,空隙里但見半截皓腕,雪肌上青絡淡細,不知是忘了繫緊,還是袖管鬆了。
只有鼓脹脹的胸坎兒依舊飽滿,彷彿兜裹著兩頭渾圓肥潤的大雪兔,襯與纖細的藕臂長腿,平添一股病美人似的空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