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383節

鎮東將軍軍令如山,負責指揮這支戍衛隊的都尉二話不說,立刻派出兵馬保護,一行土數人浩浩蕩蕩來到棲鳳館之外。
大門口的金吾衛見得如此陣仗,倒也不敢硬著來,特請了館中的管事內監出來應對。
耿照將鐵甲隊留在門外,獨自進了大門,卻改拿出流影城的腰牌,恭敬道:“在下乃流影城七品典衛耿照,有事求見敝城橫二總管。
”那管事太監約莫五土來歲,身穿鱗袍、足蹬官靴,白面無須,兀自揉著惺忪睡眼;一見那腰牌果然是白日流影城之物,連忙抖擻精神,客氣還禮:人稍後,我這便差人去通報。
”喚來一名小太監,提著紅紗燈籠進館去。
這管事太監從獨孤英還是東宮太子時,便看他與獨孤天威一塊兒玩大,知道這位小叔在聖上心目中非同小可,萬萬不敢得罪他手底下人。
再加上娘娘初到越浦誰也不見,獨獨喚橫疏影前來,還特地留宿過夜;以他在宮中當差近三土年的靈敏嗅覺,就算獨孤天威派人在門外敲鑼打鼓,怕也是要笑臉相迎的。
耿照拱手謝過,眼角餘光一凝,碧火真氣所到之處,只見一抹紅暈在各樓層間往來出沒,最後消失在樓頂,旋即西角最邊邊的一間廂房亮起燈暈。
(原來姊姊住在那裡!)下興奮之情,靜靜佇立等待。
片刻小太監卻獨自提著燈籠回來,搖頭道:“耿大人,二總管說她已睡下啦,有什麼事等她回越浦再說,請耿大人速速離去。
”那管事太監見他面色微變,正想打個圓場,耿照卻冷冷說道:這位小公公再跑一趟,在下實有極緊要的事,須見二總管一面。
”話說到此,忽然渾身氣勁迸發,彷彿感應到什麼深具威脅之物,一瞬間碧火真氣自生反應,戒備起來。
護體真氣發在意先,耿照隨即才察覺異狀,唯恐誤傷管事等人,暗自收斂內息,目光在黑夜裡上下巡梭,卻不見有什麼可疑的人,暗忖:是我太緊張了,在無意間運起碧火神功?” 那管事本想尋個借口打發他去,忽覺眼前這名錦衣少年眸光一凜,身形彷彿變得極其巨大,氣勢有如千鈞壓頂,竟難與他直面相對,更遑論開口拒絕;一會兒壓力突然消失,撫胸定了定神,朝小太監撇撇嘴,皺眉道:“哎,你就再跑一趟唄!還愣在這兒做甚?”被莫名威壓懾住的小太監給一罵回了神,不由打了個冷顫,趕緊三步並作兩步,掉頭奔進館中。
紅燈的光芒在黃暈中穿行而上,過不多久,橫疏影終於跟著小太監出來。
她雲鬢蓬鬆,小巧白皙的額上還印著淡淡的梅花妝,裹著一件猩紅襯裡的黑絨大氅禦寒,氅底趿著兩隻淡紫色的軟緞絲履,於裙裾間忽隱忽現;宛若象牙雕成的小手揪緊氅襟,露出半截修長滑膩的粉頸,以及耿照朝思暮想的絕美容顏,果然是睡夢間被喚醒的模樣,狼狽中透著一股無心使媚的嬌美。
耿照一見她來,渾身一震,幾乎張口喚出“姊姊”兩字,總算神智未失,及時克制,不由自主上前兩步,在階下微微仰頭,望著那魂牽夢繫的傾城之姿。
誰知橫疏影神情冷淡,微皺蛾眉道:啦。
耿典衛有什麼緊要之事,儘快說了罷。
” 耿照不知她何以如此,氣勢頓時矮了半截,低道:“啟……啟稟二總管,城主大人交代,此事不可說與外人知曉,可……可否入得館內,待小人一一稟報?”向她連使眼色,抬望樓頂。
橫疏影突然反臉,沉聲嬌斥:“大膽!棲鳳館乃娘娘駐蹕之所,豈是你這等身分能來?主上偶爾醉酒胡言,雖屬無心,但你等做人下屬,難道不能分辨輕重?若冒犯了皇後娘娘,將置主上於何地!趕緊下山,不許再來!聽到沒有?”對管事太監福了半幅,歉然道:公,真對不住。
我家下人不知變通,驚擾了諸位,實是罪該萬死。
過幾日我再准些薄禮,與諸位公公賠罪壓驚。
” 流影城主出手闊綽,她口中的“薄禮”云云,想必非貴重珍稀之物不與。
再說獨孤天威的“名聲”早已傳遍天下,喝醉了酒來皇后處討人,這種荒唐事也只有他才王得出,那被稱作“鄭公公”的管事太監連連拱手,笑應道:管客氣。
耿大人也是盡忠職守,令人好生欽敬。
小的且送耿大人出去。
”對耿照舉袖一比,親切笑道:“耿大人請。
”橫疏影看都不看一眼,轉頭款擺而入,寬大的烏氅難掩美麗的身段,但見葫腰一束、臀如險峰,渾圓的雙腿比例修長,令人難以移目。
耿照隨鄭公公出了門,領著在門外靜候的兩列精甲返回礙口,交割完畢,然後才悄悄潛回棲鳳館後門,翻牆而入。
稍稍回復冷靜之後,其實他很明白橫疏影的用心良苦:棲鳳館乃是非之地,豈容兩人並頭喁喁,親密地細訴離情? 霽兒覺得他夜闖重地私會情人,直是威風凜凜、情深意重,恐怕在橫疏影看來,非但不覺歡喜,反而氣急敗壞,一心將他趕下阿蘭山去,以免驚動旁人,節外生枝。
儘管如此,從她口中吐出的“下人”二字依舊刺痛了他的心,而更令耿照氣餒的是:理智上他知道橫疏影是對的,自己的表現不僅未令姊姊覺得驕傲,她的氣惱並非全然出於偽裝,有一部份--說不定是絕大部分--來自對他魯莽行徑的失望。
但他知道今晚自己沒有來錯。
見到橫疏影的第一眼,他便再次確認了此行的意義。
有些事情,遠比算無遺策的二總管之顧慮更加重要,甚至連她自己也未能察覺。
棲鳳館的後門守備鬆弛,耿照輕輕鬆鬆便翻過了牆,負責各種日常事務的女史、內監若非已熄燈就寢,便是在館內活動,院牆內連半個人也沒有,只停著一輛小巧堅固的髹漆馬車,拉車的健馬套上車把韁繩,顯是即將外出。
耿照心中狐疑:“奇怪!這麼晚了,是誰要駕車出門?”不欲生事,見得四下無人,看清樓牆上幾處可供落腳攀緣的露台雕拱,提氣一躍,忽聽底下一人笑道:“你採花採到了皇後娘娘的落腳處,也算是採花賊里的一號人物了。
如此雄心,殊為不易啊!” (有……有人!)驚之下真氣微濁,飄煙般拔起的身子在空中一凝,呼一聲直直墜落! 他這一躍雖未出全力,也近兩丈余,棲鳳館樓高五層堪稱偉構,容不得他慢慢攀爬,起身必搶佔高點,其後才有餘裕;陡然間失速墜地,身子失衡,頭下腳上一個倒栽蔥,眼看便要摔得頭破頸折。
總算耿照應變極快,半空中一出掌,“啪!”打碎一隻飛檐吻獸,借得它力,往後翻了個空心筋斗,落地時雙掌一分,擺出“薜荔鬼手”的接敵架勢。
啪啪啪的幾聲脆響,那人從馬車前座坐起身,用力鼓掌,嘖嘖稱奇:以你的身手,堪稱採花界的功夫皇帝啊!不知是哪間武學堂教的,我以後也要送我兒子去。
” 耿照沒練過暗青子的夜視功夫,然而棲鳳館附近多有光源,並非漆黑一片,略一凝眸,見來人約莫在三、四土歲之間,一笑起來眼角魚尾深刻,實際年齡或許還更老些,華服錦靴作武人裝束,裹髻的燕子巾卻長至背心,髻上橫插一枚鳳形白玉釵,又頗有書生氣息;襯與他瀟洒不羈、略帶孩子氣的笑容,更顯風流倜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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