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378節

耿照卻覺胸中一股不平湧上,彷彿不吐不快。
“敢問將軍之“惡”,究竟是什麼?” 慕容柔淡淡一笑。
“如果我說是綏平四海、開創太平盛世,你信不信?” 耿照自是不信,脫口道:“這……開創太平盛世,怎能算是“惡道”?” “自古以來,沒有任何一個太平之世,不是從斷垣殘壁間建立起來的;每一位終結亂世、開創太平的帝王將相,雙手均染滿血腥。
” 他看耿照滿臉不豫,仍是那副微帶譏諷的淡漠神情,口吻不疾不徐。
“你以為太平盛世到來了么?在我看來,太平之世從來都沒降臨過。
它一直在門口徘徊,只差一步,伸手便能觸及……這看似不費吹灰之力的咫尺距離,我們卻等了三土年。
隨著光阻逝去,停滯不前的目標其實就是越來越遠。
” 耿照愣在當場,一句話也說不出。
如此大逆不道之言,竟是出自翦除反根叛苗最力的鎮東將軍之口,說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。
“如今四海昇平,天下已有三土年未動刀兵,這樣都不叫“太平”……”耿照皺眉:心中的太平盛世,究竟是何模樣?” “很簡單。
”慕容柔神態自若,從容道:北關,踏平異族;令南陵諸封國繳出璽印,君王降為白身,去藩國、改郡縣,統歸朝廷管轄;西山道韓閥撤除封號,交出兵權,道中大小官員改由朝廷指派,一如其餘各道;東海武林諸門派各自解散,狩刀繳劍,鹽鐵收歸國家專管專賣,平民百姓除了農具,不許持有或鑄造武器兵刃,違者不赦! “到了這一步,天下再不需要四鎮將軍,須予以拔除,任內效忠朝廷者,使歸故里,做一田舍翁;驕悍不馴者,借其首腦一用,以儆效尤!兵權復歸皇帝陛下,四方無患,令大部分將士卸甲歸農,致力生產。
這,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!” 他想也不想,一口氣說完。
耿照無比震撼,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慕容柔鳳目微抬,眸中射出精光。
“沒能完成這些,你眼中所見的“太平”,通通都是假象!你可知北關囤重兵、築嬰城,每年須耗用多少軍費?韓閥盤據西山,歲歲無一兩白銀貢獻,反而向朝廷拿錢養兵?南陵諸國,各懷異心,一朝生變,要犧牲多少軍隊才能弭平? “還有央土連年旱澇,百姓流離失所,想發民夫治水除弊,來個一勞永逸,你知道要毀掉多少家庭,累死多少百姓?這事殺的人、造的孽,絲毫不遜開疆闢土,興兵打仗! “要杜絕這些憂患,沒有一件不需要流血。
有時甚至得用成千上萬人的性命,才能換來成果;你不願殺人,那便什麼也辦不成。
街頭巷尾的說書人不會告訴你,太平盛世其實是用鮮血換來的,但不管你知不知道,這點永遠不會改變。
” 耿照被他的氣勢所懾,喃喃道:“太平終究是……以血換來的?” 慕容柔冷哼不答,片刻忽然道:“當年烈祖自東海太平原起兵,帳下擁有兩名稀世智囊、人稱“龍蟠鳳翥”者,蕭、陶而已,傳說一人出則安天下,龍鳳並至,直是百世難遇的契機,豈止安邦定國而已,當建立萬代不滅的聖王之國。
“這兩個人打起仗來果然很厲害,出謀劃策,直如鬼神。
以他倆之能,一旦欠缺流血殺人的覺悟,最終仍什麼都不是,不但沒能建立什麼百世萬代的聖國,本朝自肇建以來風雨飄搖,還未必強過了前朝。
” 耿照愣一下,才省起他口中的“烈祖”乃指本朝開國皇帝獨孤弋。
獨孤弋英年早逝,不及完成一統天下的大業,故以“烈”為廟號;“烈”字寓有天年不永、中道而折的意思,但老百姓喜愛這位豪邁英武的青年君王,都管叫“太祖武皇帝”。
至於“龍蟠”與“鳳翥”之號,今日卻是頭一回聽見。
慕容柔說得極順口,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,繼續說道:紙自詡儒宗,以兵法、權謀輔佐武烈,立下大功,本該坐上“開國第一勛臣”的位置。
然而他恨極了兵家、法家、縱橫家之術,稍見成果,便迫不及待推動那套內聖外王之說,終於功虧一簣,被斗得垮台,左遷東海,從此失去了能夠改變天下的力量。
“而陶元錚恰恰與他相反。
此人掌握大權后,剷除異己、消滅政敵,無所不用其極;他雙手沾的鮮血也不少了,卻無一滴是為天下百姓,絕大部分都是為了他自己。
“所以他的下場會比蕭諫紙更凄涼。
蕭諫紙的功業被他悉心抹去,連龍蟠鳳翥的舊號也被陶丞相大力禁絕,視之為寇讎。
蕭諫紙做不成開國第一元勛,至少留下清白名聲;陶元錚什麼都有了,於史冊上卻註定是一名“權相”、甚至“權奸”,後人只會看見他師心自用的嘴臉,千秋萬代,永誌不忘。
“在龍蟠、鳳翥並肩運籌,刀皇、虎帥等英雄馳騁的年代,我不過是一介無知少年,風雲際會,躬逢其盛罷了;然而回過神時,身邊周圍卻只剩下了我。
他們一個個退出了戰場,卻沒能終結亂世。
” 慕容柔直勾勾地望著他,語聲雖淡,卻自有一股千鈞蓋頂的壓力。
“我要做的,是這些人沒能做到,或來不及做的事--殺盡該殺、毀盡應毀,手染鮮血、肩負犧牲,然後……才能帶來真正的太平盛世。
這,便是我的惡道!” 大廳里一片死寂。
耿照聽得熱血澎湃,又不禁全身發涼-- 以慕容柔的性格,“雙手染血”怕不是說說而已。
他不愛錢、不怕死,不在乎世人目光,偏執地相信自己所相信的;這種駭人的狂熱有一度幾乎攫獲耿照,若非少年頑固地相信“濫殺無辜”是不對的,說不定會追隨慕容柔之夢,供他驅策,只為一睹他口中所描繪的那個“太平盛世”。
“為此我需要有用的人。
只要我一直用得上你,我不在乎岳宸風到哪裡去。
” 不知過了多久,慕容柔終於打破沉默,蒼白面上浮露的彤紅漸褪,昂揚的激情重新埋藏心底,又回復成冷漠自負的鎮東將軍。
“在岳宸風再次出現以前,我要他辦的事,便得由你來做。
如此,我可暫不問今日究竟。
” 耿照如夢初醒,驚出一背冷汗,幾乎脫口說出“岳宸風不會再出現了”,但這只是自掘墳墓而已。
在慕容柔的面前,智略所能保住的優勢已經少得不能再少,必須比審慎更加審慎、比小心更加小心,才有一線生機。
“將軍所指,莫非是尋回妖刀赤眼?”他輕咳兩聲,故作駑鈍。
“那本是你分內的工作,與他何王?”慕容柔冷笑:“扣除今日,你還有五天。
限期之內找不回赤眼,我連岳宸風的份一併算在你頭上!我指的可不是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。
” 將軍一邊說話,一邊把玩著桌頂一塊掌心大小的銅頭虎符。
耿照認得那面銅牌,印象中嶽宸風、任宣都有一面,比他賜給寶寶錦兒的通行令牌等級更高,不僅能於城門、驛館出入自由,甚至能某種範圍內調動兵馬,為將軍辦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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