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379節

耿照起初聞言一驚,繼而五味雜陳,心情頓時複雜起來。
赤煉堂大太保“天行萬乘”雷奮開親上朱城山、與橫疏影等訂約三月初三時,耿照正與老胡、阿傻偷溜下山,沒能親身參與,只聽許緇衣、沐雲色分別提起,知道當時並無鎮東將軍府的人參與。
轉念一想:以將軍府在東海的實力,接獲密報、甚至打算橫加王涉,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。
反倒是當夜客舟中一晤,蕭諫紙澆了耿照一盆冷水,斷然拒絕“琴魔傳人”涉入妖刀之事。
誰知冥冥中似有定數,若耿照答應慕容柔的條件,屆時不但要上白城山同議妖刀,只怕說話的份量更非小小的王府典衛可比。
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,他還是與妖刀密不可分。
撇開立場的問題,他幾乎想點頭答應,代表將軍參與白城山上巳之會。
但,接下來的話則讓他立刻打消念頭。
“……最後一事,今年六月初三,本府將舉行“四府競鋒”,我需要岳宸風代表將軍府出戰,只許勝,不許敗。
能為我做到這三件事,我就不需要他了,甚至丟失赤眼的責任亦可不計;對你而言,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。
”說著袍袖一揚,將虎牌扔下階來。
耿照順手接住,忽然意識到慕容柔並非是在徵詢自己的意見。
鎮東將軍下的是命令,能夠拒絕他的人,放眼東海……不,說不定放大到天下宇內,也絕不超過單掌五指之數,而耿照必不是其中一人。
他只剩一張底牌未出。
“多蒙厚愛,在下必尋回赤眼,給將軍一個交代。
至於其他……”耿照清了清喉嚨,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。
“在下忝為本城典衛,三乘論法結束后,須隨敝上返回朱城山,適才將軍所說之事,恐怕力有未逮……” 慕容柔淡淡一笑,居然不生氣。
“這個容易。
”耿照愕然抬頭,才發現他鳳目中精芒隱隱,帶著一絲不懷好意:己去問獨孤天威好了。
今日晌午一過,貴城的人馬已至越浦,一等昭信侯現正住在梁子同出讓的別墅之中,我讓人給你帶路。
” ◇ ◇ ◇尹梁子同在城北有座著名的私邸,以大門上的橫匾得名,時人呼之曰“三川小望”,也有稱作“廿五間”的-- 據說這座佔地廣衾的莊園中,有五座高達五層的閣子,乃借昔年蓮宗寺院所遺的寶塔主構改建而成,以如今技術,尚不能在原地蓋出第六座同樣宏偉高聳的閣樓來。
“間”既是計量的單位,也是佛堂的稱謂。
那五座閣樓不但高,而且涵容寬敞,如寺院的大殿一般;一座五層高的樓子是五間,五座樓子自然是廿五間了。
一座莊園里,居然有等同二土五座佛殿層迭起來的建築,這是何等偉構! 這“廿五間”原本是浦商中實力最強的米鹽巨賈江坤所有,江坤老人知梁子同甚愛園林,又標榜清如水、明如鏡,真金白銀的賄賂尚可私下收受,偌大的宅邸卻要如何送出?靈機一動,以“捐寺弘法”的名義,把廿五間園當佛寺捐了出去。
皇上登基以來,平望都佛道大盛,各地官員無不撥款興寺、供養僧人,以投皇上所好。
梁子同樂得欣然接受,還上報朝廷,嘉獎了江坤一回。
只是這座“佛寺”等閑不對百姓開放,其中養著大批阿蘭山各庵寺獻上的嬌俏尼姑,城尹大人公餘閑暇,每隔三兩天便來小住一回,與女尼們同參妙諦,通宵達旦,好不快活;有時佛法論得精深,一時難以自拔,也有一住土余天的紀錄。
東海佛絕已久,寺院徒具其形,論起佛法遠不及央土大乘,也比不上南陵的小乘緣覺僧團,不是披著僧袈拜“龍王大明神”,就是聚斂金銀、暗藏春色的污稷之地。
連阿蘭山蓮覺寺這般千年名剎亦不能免,養尼姑行淫又如何?這在越浦富人之間已風行一時,老百姓多習以為常,見怪不怪。
梁子同是人稱“中書大人”的權相任逐桑嫡系,任家本是央土巨賈,傳說白馬王朝肇興之時,營建新都“平望”的地面就是任家所捐,手筆之大,綜觀青史也算是空前的盛事了;但由商而仕、乃至掌握大權,卻是今上登基后才有的事。
獨孤天威與當今聖上何等親密,他來越浦,梁子同自是儘力招待,當作自家人一般。
耿照離開驛館,向驛丞問明道路,匆匆來至城北著名的廿五間園,只見外圍牆高一丈有餘,濃密樹蔭還高出院牆數尺,一路綿延連綴,其間竟無空隙,塗白的院牆亦似看不見盡頭。
大門之上,高掛著書有“三川小望”四字的泥金橫匾,那匾額比一名成年男子打橫還寬,懸於門楣卻不覺其大。
耿照一直走到莊園正面的六扇朱門之前,才發覺不只是牌匾,連高懸的大紅燈籠、門上的鎏金門環都比尋常所用大得多,就算在兩側各擺上一尊兩人高的護法天王像,大概也毫不突兀。
大門門房也不是普通的家丁長工,而是四名持水火棍、帽插雉翎的公人,一見他來便皺眉,大聲上前驅趕。
耿照心想:“就算是城尹大人的私邸,也不該喚衙差來看門。
如此公私不分,怎做地方父母官?” 這些公人欺民慣了,四條棍子舞似潑風,竟非作勢恫嚇而已,竟朝他腦門腰胯等要害打來。
耿照一腳踏住一根棍頭,左手兀自背在身後、橫持神術,右臂一夾,將另外兩根水火棍掖在脅下,任憑四名衙差使盡吃奶的力氣,棍子卻彷彿銅澆鐵鑄,連晃都不多晃一下。
那幫公人本想罵他“大膽刁民”,一驚之下膝腿俱軟,看這少年衣襟破爛、滿身血污,還拿了把冷冽逼人的烏鞘長刀,莫非今日遇上了江洋大盜,轉念大喊:“來人哪、來人哪!捉……捉拿刺客--” 耿照又氣又好笑,略微運功,連人帶棍一齊震退,喝道:“我乃流影城七品典衛耿照!前來求見敝上,煩請諸位通報。
”僅僅用不到一成的碧火真氣,便將四人震得骨酥體軟、嗡嗡耳鳴,一時竟爬不起來。
門裡的管事聽見騷動,忙喚人開門,一見四名公人趴在地上不住蠕動,偏偏難進寸尺,猶如四條軟骨蟲,不覺失笑:“他奶奶的!你們連起身都懶了,白費米糧!”四人耳不能聽、口不能言,通體兀自回蕩在一片波顫之中,連蠕行都只是原地打轉;過不多時,突然一個接一個“惡”的吐出稷物,狀似暈船。
耿照默默亮出流影城的腰牌,那管事是見過世面的,看他器宇不凡,不敢怠慢,連忙進入通報;要不多時便回來,客客氣氣道:“典衛大人這邊請。
”耿照點點頭:“有勞了。
”隨他進入廿五間園。
兩人在迷宮似的庭園院落之間轉繞,不知走了多久,雕梁飾藻的精緻迴廊卻彷彿走不到盡頭,耿照走著走著,忽想起那一日在城中禁園、跟在橫疏影背後的情形,胸中熱血難抑:“過……過了忒久,終於要與姊姊見面了!”喜不自勝,苦苦握拳咬牙不叫喚出聲,一顆心劇烈跳動著。
他離開朱城山不過一月,卻恍如隔世,只能夜夜在夢中思念橫疏影,夢醒后不禁悵然,更覺相思噬人,似比海深。
管事領著他來到一座雄偉的閣子前,富麗堂皇自不待言,閣樓之高、之寬敞更是令人印象深刻。
樓匾上刻著“醍醐”二字,字體古拙、泥金黯淡,顯是年代久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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