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咿呀!”門板推開,寶寶錦兒抱著一大包衣裳彎腰而入,恰恰見得將軍夫人衣衫不整,被愛郎抱在懷中。
小小的漁屋一片死寂,三人我看看你、你看看我,俱都無言;除了流水聲,只余半裸的將軍夫人嬌喘絮絮,回蕩在波光粼粼的斗室里。
第七四折 世間至惡,青梅繞床尷尬的騷亂,最後以符赤錦咬唇忍笑、推著耿照將他攆出門去告終。
小漁屋的門板再打開時,沈素雲已換過一身粗布裙裳,低頭跟在符赤錦身後,小臉烘熱,一路從額頭紅到了頸根里,不敢與他目光相對。
耿照不知寶寶錦兒與她說了什麼,但她對這位將軍夫人一向很有辦法,索性交由她處置。
三人結伴回頭,不多時便遇上重新編整啟行的谷城鐵騎,隊伍中已不滿百人,暫時舍下了傷員屍體,向四面派出斥候,加緊搜尋夫人與岳宸風的行蹤。
任宣見夫人平安無事,大喜過望,問了事情的始末:被發狂的岳宸風擄走,符赤錦四處找尋,遇上了擔心而來的丈夫,兩人在江邊的漁屋發現夫人,卻沒見岳賊的蹤影;將軍夫人嚇壞了,並不知道岳宸風去了哪兒,所幸並未受到傷害-- 這套說辭自夫人口中娓娓道來,實則是由三人的行動中各取一部份拼湊而成,每人說出部份實情,牽涉狙殺的則予以略過;而負責將這些“事實”的起、承、轉、合連綴起來,使其聽來通順合理的重要關鍵,還須著落在任宣身上。
對任宣而言,他並不知道自己聽到的是謊言,當他向慕容柔稟報時,他所說的都是真話。
耿照三人須確保自身相關的部分是事實,聯繫這些事實的片段雖未必為真,但只要任宣深信不疑即可。
從那日慕容柔自承有讀心之能后,耿照雖未全信,但一直把此說當成是嚴肅認真的正經事來防範,因而得出這套破解之法。
倘若慕容柔只是信口開河,凡事皆此此法應付,不過浪費些許時間、心神而已;但若慕容柔當真身負異能,這層工夫便能發生作用,仍是土分划算。
一行人回到越浦城外,見一向熙攘的城門附近布滿重兵,層層警蹕,軍丁居然還比百姓多,才知出了大事。
守城的門將一看是將軍夫人的車隊,喜出望外,忙上前稟報:“約莫半個時辰以前,末將們接到急報,說是皇後娘娘已上了阿蘭山,住進棲鳳館,明日將召見將軍。
將軍讓末將派出快馬,四處找尋夫人,請夫人立即回城。
”眾人面面相覷。
皇后一行雖說克日將至,這幾天滿載各式御用器物的車隊已陸續抵達,部分陪同東巡的女官、內監也先一步進駐棲鳳館,為接駕一事預作準備,但也不是這樣說來就來的。
皇後娘娘無聲無息上山,越浦大小官員、奉召前來參加三乘論法的貴族王公,通通沒來得及接駕。
此舉不啻擺了鎮東將軍府和東海道臬台司衙門一道,朝中若有好事之徒,想藉機參二府一個“不敬”之罪,縱使不致扳倒了慕容柔、遲鳳鈞,也夠兩人煩的了。
這事說大不大,但說小也不小,皇後行事一向寬和,進退守節,也沒什麼特別的立場針對,父兄至親立於朝堂者眾,她卻從未討過一個官兒、掙過一份封賞;皇上對鎮東將軍一向不怎麼待見,她還幫著說過幾句公道話,弄得皇上有些下不了台。
對照她進駐阿蘭山的唐突之舉,個中蹊蹺,實在令人琢磨不透。
慕容柔接獲消息,派出快馬去截妻子的禮佛車隊,但沈素雲等早已繞道鬼子鎮,自是找不到人。
沈素雲心想:“遲大人才出得鬼子鎮,便帶越浦衙役先行離去,難道他事先接獲了線報?”思忖之間,車隊已回到驛館前。
耿照讓符赤錦先返回棗花小院--這也是計劃的一部份,以減少慕容柔問出實情的機會--自己則在廳外候傳,由任宣陪同沈素雲進入。
慕容柔聽得門房通報,積壓許久的怒氣再難按捺,正欲相責,忽見妻子換過了一身粗布衣裳,雙眼紅腫、形容憔悴,楚楚可憐的模樣,不覺蹙眉:了什麼事?” 沈素雲眼眶倏紅,累積了一整天的擔驚傷疲忽爾爆發,體力精神再難負荷,兩眼一閉軟軟倒地,竟爾暈厥過去。
慕容柔忙喚人將夫人抬入房間歇息,又請了大夫來,一邊聽取任宣的報告:聽完之後凝神片刻,突然開口:腳還好么?”。
任宣嚇了一跳,沒想到將軍先問自己的傷勢,俯首回答:軍的福,應無大礙。
” “去請越浦城最好的大夫、用最好的針葯,診金由府庫一應支付,五百兩以下毋須請示,徑行辦理。
此事視同軍令,連坐施行,大夫治不好,我砍了你們倆的頭。
” 慕容柔一向節約,連他自己經年用藥,也花不了五百兩的診金。
任宣聽得一怔,抬頭愕然道:“將軍!屬下不……這……” 慕容柔重哼一聲,不耐揮手,打斷他的支吾。
“你莫想錯了,這是為了讓你早點回來當差。
眼下是什麼時候,豈容卧病在床!若非顧念你護衛夫人,才受得此傷,單治你個“棄職怠守”的罪名,便不用殺頭,也要打足你兩百軍棍、刺配北關!”拈起桌上一枚竹牌扔去:三日之內返回述職,不得有誤。
接令!” 任宣雙手接過,拄刀俯首:“屬下……得令。
”心情激動,身子微微顫抖。
慕容柔視若無睹,容色已較先前平霽,淡道:“還有,君喻一回來,立刻讓他來見我。
喚耿典衛進來。
” “是。
”任宣扶著腰刀,一跛一跛走了出去。
耿照入得廳來,慕容柔隨手一比階下:“坐。
” “多謝將軍。
” 慕容柔打量他幾眼,似正想著該如何發問,半晌才道:“岳老師到哪去了,你知道么?”耿照搖了搖頭:“在下不知。
”岳宸風屍體墜落江中,早被濁流吞沒,他這話可一點都不假。
慕容柔點頭,垂眸道:“我要謝謝你將內子平安救回,對我來說她非常重要。
但這並不代表岳老師之事,我不想要個水落石出。
”抬頭一睨,嘴角微揚,笑容似譏似諷,令人心涼。
耿照寒毛直豎。
慕容柔只提了一問,此問不但早在預想之中,還是眾多假設里最容易應付的問題之一……究竟是哪個環節發生問題,還是慕容柔真有讀心的異能?他腦中思緒飛轉,一邊力持鎮定,不讓情況繼續往失控的方向發展。
慕容柔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岳宸風是何等樣人,我心中一清二楚;你也一樣,耿大人。
”他平靜道:眼中,岳宸風是無惡不作的大惡人,然而比起我曾經做過、甚至即將要做的,岳宸風之惡,不過小奸小惡而已。
我並非不知其惡,而是在我的“惡”之前,他的作為只是徒顯無聊。
既然他能為我所用,我可以暫時容忍這一丁點的小小污漬。
“能夠為我貫徹惡道之人,我願暫赦其惡;這點你也一樣,耿大人。
” 他越是說得平靜淡漠,耿照越覺驚心動魄。
傳說中慕容柔有嚴重的潔癖,人皆說他“眼底顆粒難容”,他的惡道究竟如何可怖,竟連岳宸風的胡作非為都只是“徒顯無聊”,能任意包容無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