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371節

岳宸風獰笑揮刀,驀地刀鋒被飛來的一團白影撞開;那物事應聲碎裂,岳宸風不由倒退一步。
耿照趁機摟著她飄退丈余,橫刀當胸,重新擺出防禦的架勢。
清脆的響聲過後,岳宸風看似頭疼不已,兩邊鼻翼不住用力空歙,彷彿要將流出的腦汁汲回顏中一般,忽然轉頭怒目:“又是哪個賊廝鳥搗亂?出來!” 遠方一人身背竹架、白襪布履,儒袍裡外數重,穿得規矩嚴實,卻戴了頂店小二似的滑稽布帽,從道上快步奔來,身形看似頗眼熟。
沈素雲驚魂甫定,心念一動,凝眸往地上瞧去,卻見擋下赤烏角刀之物,竟是一尊四分五裂的玉觀音。
來人轉眼即至,長髯並著垂落的八字眉逆風飄拂,沖她躬身一揖:“夫人安好,我送你的玉器來啦。
正所謂“良玉擋災”,這觀音乃是夫人心中的本相,如應此劫,亦是緣法。
” 耿照、沈素雲齊聲驚喚:“刁先生!” 第七三折 天姿惡劍,盈貫罪商選定鬼子鎮做為主戰場,為免傷及無辜,前日特將寶寶錦兒交與他的一束金葉子兌了銀錢,分予沿街眾小販,包下今日整個鬼子鎮的檔位一天。
派送份子錢時,並未見得刁研空,一問左右,說老人當日便扛著石頭金具離開,“嘟囔著要“開竅”什麼的,也不知弄什麼玄虛。
”鄰攤的小販咂了咂嘴,一副懶憊神氣。
耿照得沈素雲點撥,知“開鞘”乃是碾玉的第一道工序,將老人那份交給一名模樣殷實的攤販,請他代為轉交,並囑咐今日絕不能停留在鎮子附近。
如今刁研空突然現身,想來銀錢定被私吞無疑。
刁研空的身法與穿著打扮相仿,大動作的頂膝擺手,大腿平抬、舉拳過肩,若要畫圖教人跑步,也不過就是如此;一本正經過了頭,反而滑稽。
但滑稽歸滑稽,卻見他連跨幾步,樣子也不怎麼著緊,半里的距離眨眼便至,舉重若輕、大巧似拙,絕不容小覷。
那尊彎月似的白玉觀音擋下岳宸風一刀,應聲碎裂,但也迫得岳宸風一退,奇怪的是觀音飛擲之勢並不迅烈,軌跡平緩,幾乎不帶風聲,溫吞一如老人圓潤的字跡,不應有此威力。
須知岳宸風雖半癲狂,一身武功仍在,刀石相交的頃刻間,倏由守勢轉為攻勢;身姿不變,勁、意勃發,卻反被轟退一步,彷彿撞上一堵堅牆,自己被自己的力量所傷。
他應變快絕,靴下“嚓--!”颳起無數草屑,身形頓止,赤烏角刀迴旋掄掃,刀鋒正中刁研空! “小心--”耿照單臂環著沈素雲,救之不及,眥目欲裂。
刁研空的身子被刀風掄起,雙腳離地,整個人像被刀頭叉著從東挑到西,卻不見肚破腸流、鮮血四濺,老人伸手一拍刀板,布鞋尖兒踏草滑開,腹間衣布連條刀痕也無。
巨大猙獰的赤烏角刀忽成扁擔晒衣竿,挑起老人晃了一段,又將他放落地來。
耿照驚魂未定,但適才情景著實好笑,懷中“噗哧”一聲,居然是沈素雲掩口縮頸,蒼白的面頰飛起兩朵暈紅,分外可人。
“對……對不住!”她也知此際不應發笑,但越想越覺滑稽,一時難禁,咬唇忍笑,嬌潤的身子不住輕顫,便隔著大氅也覺通體膩滑,宛若敷粉。
戰局隨時可能生變,耿照唯恐岳宸風掩殺過來,自不敢將她放下,全神專註於刁研空與岳賊的周旋應對,環著玉人的手臂不覺一緊,結實的肌肉微陷進她緊窄的小腰裡。
沈素雲腰間彷彿被一圈生鐵箍住,似疼似麻,垂眸瞥見他手臂肌肉賁起、色黝亮,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腰肢竟是如此細圓;對比他的結實有力,自己的肌膚又何等柔軟富於彈性,忽覺異樣,心頭一陣怦然,閉目垂頸,再也笑不出來。
這是她從未有過的、關於“男子”的真切感受。
不是一個名分、一個稱謂,或者從一幢大院換到另一幢,夜夜望著紅蠋空燒,披衣獨坐……而是活生生的,溫熱堅實的血肉之軀。
--原來……男子是這樣的! 耿照卻無由關照年輕夫人的心事,注意力全被另一邊所吸引。
岳宸風一砍落空,激發狂性,更是勢若瘋虎,舞刀撲向老人。
刁研空在烏光血芒中俯首邁步,趨避自若,手掌勾、纏、引、捺,兩隻大袖翻飛如舞,似攪漫天落英;笨拙的姿態卻絕不停頓,滑順得像是繅絲浣布,又不似天羅香“洗絲手”阻狠刁鑽,恍若大江流緩、大風廣拂,出乎意料的好看。
他所用招式耿照雖無一識得,但身法、手法都透著說不出的熟悉,腦海中靈光一閃:……“白拂手”!” 《薜荔鬼手》五部四土路之中,“白拂手”是他最先接觸的一門,用得最多,練得最熟,領會體悟冠於諸門,故能一眼認出。
刁研空所使,雖與娑婆閣的千手千眼觀音像頗有出入,然纏卷極精、連掃帶黏,不僅系出同源,招衍更廣,已逾木像所刻的四土手套路;舉手投足,無不是去煩惱、除障難,身游物外,盡得出離要義。
縱使岳宸風刀狂勁猛,一時也奈他無何。
錄有《薜荔鬼手》的千手觀音像與羅漢圖藏於蓮覺寺的娑婆閣,年代久遠,寺中已無人知曉,極可能是昔日大日蓮宗所遺。
但當日狼首聶冥途叫破這一路武功時,劈頭便問“你是老和尚的弟子還是武登庸的傳人”,顯然除了佛門高人七水塵之外,刀皇武登庸也練過這部絕學,故有此問。
由此可知《薜荔鬼手》別有它傳,不唯蓮覺寺而已。
耿照見刁研空儒生裝扮,言行又迂,想起同列三才,有一人與武儒諸脈的淵源極深,若說他也通曉薜荔鬼手,一點都不奇怪,暗忖:“莫非刁先生與那位“隱聖”殷橫野殷老前輩,有什麼關連?”見老人絆住岳宸風,唯恐有失,將沈素雲抱入草叢中藏好,低聲道:務盡!委屈夫人在此稍候,我去去就回!” 沈素雲忍著雙肩疼痛,咬牙不哼出聲,點頭道:“典……典衛大人小心。
”蒼白的雪靨掠過一抹暈紅,妙目盈盈,滿是關切。
耿照提刀振起,揚聲道:“刁先生,我來助你!” 刁研空在刀風中穿來滑去,聽他一叫,居然大搖其頭:弟勿來!這人神智受損,因此狂暴兇殘,難以自抑。
我且試試為他喚回清明!”手按刀鋒向前一躍,看似將撞入岳宸風懷裡,中途身子忽轉,落腳處卻在他肩后。
耿照看得一凜:“這非是身法奧妙,用的仍是“白拂手”!”略一咀嚼,對這路手法的應用領會更多。
岳宸風雖已癲狂,仍是東海道首屈一指的高手,身後豈有一隙可乘?如風倏轉,以刀柄撞向老人胸口。
刁研空不閃不避,吐氣開聲:“咄!”岳宸風為之一頓,發袂無風自動,舉臂擋臉,如入激流。
老人一個錯步繞至他身後,趁岳宸風一轉身,再度張口大喝,喊得他小退半步,叉手護頭,罕見地採取守勢。
接連幾次,老人呼喝猶如鼓槌定音,每一下皆令他身子一震,魁梧的鐵塔偉軀與巨刃同受白拂手牽引,岳宸風越轉越慢、神情空茫,粗濃的眉心揪作一處。
相持不過一瞬,刁研空忽然伸手按住他的天靈蓋,運氣開聲: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。
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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