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奴氣得半死,鬆開拳頭要追,喀喇喇的骨碎聲響卻未稍停;才剛邁步,肥大的身子一矮,倒地時“砰!”揚起大片黃沙,原來膝蓋骨不知不覺間竟已斷碎,再也承不住驚人的重量。
但炒米爆栗般的骨碎聲仍未歇止。
臂間、腰后、脊柱……直到小腿,曾被那隻王癟細小、枯如松球的拳頭擊打過的地方,都不住傳出細密清脆的爆碎聲。
勝王輪轉功的剛力確實難當,柔勁更是稀世之寶,能將一身血肉化為數百斤重的鐵砂貯囊,生生抵消掉拳腳刀劍的衝擊。
可惜“蛇虺百足”的透勁足以穿透鐵砂、擊碎骨骼,殺奴縱能將肥肉化為剛柔並蓄的鐵砂囊袋,卻無法改變骨骼易碎的性質。
薛百螣拖著傷疲的身子緩緩前進,身後符赤錦一刀割斷慘叫不絕的殺奴咽喉,匆匆趕上;兩人來到持鞭佇立的冷北海身畔,齊望向長街中心、那至關重要的一戰。
狂風忽起,風沙滿目。
毀壞的車輛撞入半堵土牆,車軸崩塌,若非還斜斜壓著兩隻大輪,幾乎辨不出車形。
耿照手持一柄豪光刺眼的脫鞘大刀,靜立於街心一角,閉目低頭,似在傾聽著什麼。
而在他對面,岳宸風橫刀當胸,不住扭頭傾耳,彷彿追蹤著某種難以聞見之物,目光渙散、面色蒼白,周身至少有五處以上的刀傷,創口的衣布被鮮血浸透,血珠一粒粒滴碎在腳下的黃泥地里,岳宸風卻渾然不覺,五感如受驚的野獸一般,追逐著看不見的影子。
這場戰鬥是誰佔上風,一眼就能明白。
符赤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薛百螣亦是滿腹狐疑,轉頭問冷北海: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你--”卻聽冷北海“噓”的一聲,揚手低聲道: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又來了,快瞧!” 三人移目場中,忽見耿照“唰!”刀一揚,豹也似的低頭躍出,手中的神術刀豪光耀目,猛砍岳宸風! 這一刀招、勁俱巧,但以岳宸風的造詣,無論閃避抑或回擊,都不致令耿照輕易得手;偏偏他睜著眼睛卻彷彿什麼也瞧不見,鋒亮的神術刀正中左肩,衣分處暗芒一閃,岳宸風咬牙側身、披風激揚,宛若巨鵬振翼,避過筋脈要害的同時,赤烏角刀已“鏗!”一聲擊退耿照。
鮮血這才激射而出,濺滿了岳宸風的胸膛下頷。
符赤錦驚喜難言,忍不住輕聲嬌呼;薛百螣與冷北海交換眼色,試圖想從對方眼裡看出一絲端倪,終究徒勞無功。
“他從頭到尾,都是閉著眼睛打的。
”冷北海遙指耿照,低聲輕道。
薛百螣朝另一側抬了抬下巴。
“莫非……那廝瞎了?”話才出口,連自己也不禁搖頭。
岳宸風雖目光渙散,瞳仁的轉動卻是正常無礙,以其視線變換之靈活飛速,不僅沒瞎,眼力只怕還強得怕人,只是不知何故他“看”不見周身之物,也不知他的視線在虛空之中到底追逐著什麼。
兩人一齊望向符赤錦,卻見她微蹙蛾眉,雖亦不解,凝然的目光中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狐疑之色。
昨日漱玉節下山與耿照密會,返回蓮覺寺之後秘密召見薛、冷二人,向他們說了今日的伏殺計劃。
“化驪珠呢?”薛百螣聽完,想也不想劈頭就問。
雷勁的箝制已得到伊黃粱的葯丹支持,不成問題,但一日未取回化驪珠,五帝窟的血脈便難以延續。
漱玉節淡然道:“寶珠在典衛大人的身上。
我等若與他攜手合作,共同誅殺岳宸風,事成之後他將歸還化驪珠。
我信他。
” 薛百螣疏眉一動,沉聲道:“宗主昨兒夜裡命人去取那專驗龍漦真偽的“無遮凈瓶”來,莫非為確定耿家小子是否持珠?” 漱玉節粉臉微紅,所幸密室中照明昏暗,並未教二人全看了去。
她輕咳兩聲,又回復平日的從容自信,淡淡一笑:“老神君當真是明察秋毫,什麼事須瞞你不過。
” 薛百螣默然片刻,輕哼一聲。
“看來,這次的確是弦子的過失。
她若將化驪珠與冥表一併取回,咱們也不必再受制於人了。
”漱玉節聞言一笑,不置可否,卻聽冷北海咧嘴低道:岳宸風,我倒不介意與誰連手。
”說著抬起銳目,淡然道:“只是就我們仨,再加上耿小子,會不會太託大了?以那廝的脾性,一旦出手不能置他於死地,死的恐怕就是我們了,宗主有什麼打算?” 漱玉節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三個,而是兩個。
”她望著對面的二人,一個字、一個字的說:“我將率領帝門眾人攻打五絕庄。
那裡藏有岳賊的機密,失落的食塵亦在庄中密室,如若順利攻破,不僅能取回寶器,亦可反將岳宸風一軍,掌握主動;便未攻取,亦足以引開岳賊身邊的親兵護衛,使其落單。
” 冷北海微微冷笑。
“宗主的說法,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
岳宸風,不是區區兩人便能殺除的對手,與其冒險進取,不如謀定後動,務求一出手便能讓他死透,永不翻身。
” 漱玉節道:“我的看法與冷敕使相同。
要殺岳宸風的,不是兩個人,而是一個。
按照典衛大人的謀划,一旦他與岳宸風一對一的單打獨鬥,令岳賊伏誅的勝算最大。
你二人的任務,就是一一清除那廝身邊的阻礙,好教他能徑取岳宸風!” ◇ ◇ ◇沙一動,耿照再度持刀撲上,雙目緊閉,刀式卻絲毫不受影響,依舊燦爛奪目、雷霆萬鈞!岳宸風眼耳無用,然而只要刀鋒及體,他便能立即反應,耿照所造成的傷害均不足以致命,對撼三兩度之間必被擊退;若非岳宸風難以追擊,恐怕早已分出勝負。
這是一場閉眼瞎子對睜眼瞎子的決鬥。
這一輪耿照又多支持了片刻,才被赤烏角刀轟退,落地時腳下一踉蹌,幾乎站立不穩。
他身負碧火神功,臨敵一向以內力悠綿見長,不幸的是:岳宸風的碧火功更加精湛,不管爆發力或持續力都遠勝於他;奮力相搏之下,耿照早已難掩疲態,罕有地露出氣力不繼的狼狽模樣。
他不及緩過氣來,繼續搶攻。
薛百螣與冷北海都看出不對:“岳宸風既不能追擊,更應穩紮穩打,調勻氣息再出手,豈能貪功躁進?除非……除非岳宸風的“異狀”有其時限!” 兩人對望一眼,心知良機稍縱即逝,一持鞭、一握拳,點足躍出,雙雙朝岳宸風殺去! 誰知一奔入耿、岳周圍兩丈方圓,一陣天旋地轉,眼前升起大片灰翳,如墜五里霧中,體內氣血翻湧,忍不住噁心反胃,真力運行、五官感知……通通失去常序,彷彿乾坤顛倒,腳下卻踏不到實地,整個人忽懸虛空,連原本並肩而來的同伴亦消失不見……來……他倆就是在這片虛無中決鬥! --這……這是哪裡,又或發生了什麼事? --是陣法、道術,還是迷藥,才能造出這樣的虛無? 兩人正自迷惘,忽聽耿照大叫:“大……大師父!” 周圍霧蒙蒙的灰翳搖顫起來,陽光如穿融般扯開整片空間,薛、冷二人回過神,赫見黃沙依舊、長街依舊,頭頂上烈日朗朗,哪來的大霧蒼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