稽紹仁見最後的殺著居然落空,心下冰涼,一夾馬肚奮力驅策,欲衝出鱗皮響尾鞭的範圍,百忙中拈起最後一枝折去箭頭的狼牙箭,回頭疾放,叫道:“此乃飛燕三絕中的不傳之秘,名喚“一串心”!你--”語聲未落,首級已被鞭風掃落,無鏃之箭卻射中冷北海左肩,幾乎入肉,但終究還是不及箭鏃之利,微略一阻,被他及時接住。
冷北海小退半步,心知傷處必定瘀腫嚴重,咬牙不吭一聲,彎腰將骨碌碌滾至腳邊的斷首停住,以指尖撫闔眼皮,低聲道:“好漢子!你去罷。
塵世種種,再不須你掛心。
” 他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。
這無名弓手雖然失敗,到底是死在執行任務的中途,求仁得仁、俯仰無愧,而他也有非完成不可的任務--想指望那個半調子的耿家小子?哼,真真婦人之見! 冷北海嘴角微動,不顧亂髮披面,垂著動彈不得的左膀,拖著響尾鞭朝街心的岳宸風走去;偶一抬頭,不禁目瞪口呆,詫異得說不出話來。
(這……便是漱玉節的盤算?難怪她執意……這,到底是怎麼回事?)轉睛看著眼前怪異的景況,一時竟忘了該要揮鞭殺入、誅滅大敵,只覺不可思議;看著看著,持鞭的手掌一緊,掌心沁出冷汗-- ◇ ◇ ◇來,殺奴離開家鄉該超過土五年了--隨著清醒與失神時的分際越來越模糊,他已無法憶起太精確的數字。
連最初,自己究竟是怎麼踏上這條飄泊之路,近來也漸記不清了。
還殘留在記憶里的,反而是在海上的暴風雨之夜、那冰冷得難以想象的刺骨雨水,或是漂流到某個不知名的島嶼,抓到第一個婦人將她剝得赤條條的,和著溫血漿膩一插到底的充實快感……之類。
又或差不多的東西。
只是不管這些那些,都離他越來越遠。
就像在依稀夢寐間那逐漸模糊的故鄉。
--都是那條該死的“失魂帶”害的。
即使在故土,他和他的孿生兄弟亦罕逢敵手。
從長成的苦行僧院逃出后,兩人一路摧枯拉朽,將隨後追來的戒律僧殘殺殆盡,彷彿要彌補從小鍛煉武技所遭受的非人待遇,反出僧院的雙胞胎兄弟瘋狂奸淫擄掠,最後驚動了伊沙陀羅之王,派出精銳衛隊將兩頭嗜血凶獸驅逐出海,永遠流放異域。
即使來到東勝洲,攝殺二奴仍是強得絕難抗衡。
他倆於南陵惡水國棄舟登岸,所經之處恣意燒殺,無數武者前仆後繼想要消滅惡魔,終落得殘肢碎體、屍骨無存的凄慘下場。
若非兩人無意間闖入鳳西鳳翼山地界,撞著一柄號稱“天下第二”的當世無雙之劍,被殺得倉皇而逃,還不知有多少南陵英雄要慘絕在“攝殺二律仙”的毒手之下。
伊沙沱羅僧院秘傳的“三摩地之術”與東洲武家的內功相似,然而威力更強,遑論自釘床刀梯里鍛練出的強韌肉體。
即使鳳翼山那人劍藝卓絕,照面一劍便將他二人封穴閉脈,仍教兄弟倆踣地復起、逃出生天,全賴這三摩地的奇異法門,與東洲內氣理論絕不相同。
攝殺二奴奮力奔下鳳翼山,逃出那人的守誓範圍;此役雖是一合之間便即落敗,卻未令他二人膽寒。
直到遇上岳宸風。
岳宸風最可怕的並不是武功,甚至不是折磨人的殘忍手法,而是他那超乎尋常、以“攝殺二律仙”之兇殘也不禁膽寒的無邊惡意。
“失魂帶”的銅釘暗合道門醫律,令狡猾的殺奴失智,嗜色如命的攝奴則一蹶不振,盡喪雄風;岳宸風以取笑兩人的窘迫為樂,長年不疲。
攝奴一去不回,殺奴一點也不替兄弟難過,只覺憤恨。
岳宸風將攝奴剩餘的刑期一絲不漏加給了他,輪流給他上那兩條失魂帶,一般的笑謔取樂,驅役如豬狗。
先走的人反是解脫。
(可惡!)滿腔憤怒通通發泄在這王癟黝黑的糟老頭身上,畢竟錯過這次,他不確定下一回神智清醒會是什麼時侯--薛百螣的動作已明顯慢下來,凈繞著他周身打轉,時不時地撮拳偷打幾下,點落如雨,猶如一隻惱人的蚊子。
“你鬧夠了沒有?糟老頭!”殺奴突然開聲,全身真氣鼓盪而出,薛百螣正一拳搗他腰眼,方觸及肌膚,膏油似的一圈肥肉倏地暴脹如鐵,反饋的力道再加上怒吼聲波,震得薛百螣身子離地,向後倒飛! “老……老神君!” 隨後趕至的符赤錦掩口失聲,卻還隔著幾丈的距離,難以撲救,咬牙將防身的蛾眉刺朝殺奴擲去;誰知藍汪汪的青鋼刺呼嘯落空,眨眼殺奴已不在原地,黑鼎似的胖大身軀后發先至,反搶在薛百螣身前,巨掌迎著腦門“呼!”一聲擊出,眼看便要將頭顏捏爆。
他所練的“勝王輪轉功”擅於剛柔轉換,肌肉柔軟時如流沙陷地,一發勁又堅逾犀象;用於行動趨避,則快如閃電,絲毫不受龐大身軀所影響。
薛百螣人在半空,硬生生墜下身形,雙腳踏地兀自前滑,勉強使個“千斤墜”止步,回頭一拳,正中殺奴掌心! 殺奴無論剛勁或柔勁都大得嚇人,見老人披髮裂襟形容狼狽,猶自掙扎,不禁冷笑,巨靈掌去勢不變,欲捏爛他右拳骨骼,豈料掌心一疼,如遭錐刺,才發現薛百螣中指的第二指節凸出,即東洲武家俗稱之“彈子拳”,冷笑道:兒,你還有氣力玩啊!” 薛百螣白髮逆飛,閉口不語,左右兩隻“彈子拳”暴雨般呼嘯而出,殺奴不閃不避,以一對蒲扇似的黝黑巨掌相接,“啪啪啪啪”的拳掌交擊聲更不稍停,風壓迫得塵沙滿地迴旋,難以消散。
間不容髮的激烈對打不知持續了多久,殺奴肥厚的嘴唇微一扭曲,阻笑惻惻,覷准老人出拳漸慢的空檔,粗如象腿的右臂掄開,猛將薛百螣揮了出去! 老人及時接住砂鍋大的鐵拳,仍被轟得身子一弓,不由自主離地,半空中體勢散亂,彷彿壞掉的傀儡連打幾個旋,“砰!”背脊重重落地;餘力所及,側身滑出一丈有餘。
薛百螣“呸”的吐出一口血污,披垂著散亂的斑白灰發,撐地顫起,不知是傷勢沉重抑或氣力用盡,整個人渾似一條破抹布,只餘一雙布滿血絲的黃濁瞳眸,兀自透著驕悍不屈的神光。
“老頭,咱們就別打了罷?”殺奴冷笑:都看出你沒勁兒啦,還打得動么?” 薛百螣緩緩屈張五指,即使用力握住手腕,依舊停不住右掌簌簌顫抖。
自從屈於岳宸風手下為奴后,江湖已久不聞“攝殺二律仙”之名。
然而對年邁體衰、久病初愈的老神君來說,正當壯年的殺奴的確是無比棘手的敵人,比武爭勝未必不敵,生死相搏則太過沉重。
老人的模樣雖然狼狽,神情依舊土分高傲。
“的確不用打了。
”他強支起酸疲的膝蓋,轉身往街心的戰圈走去,竟置殺奴於腦後不顧--對老人來說,這場戰役的敵人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,阻擋在前的只能算是障礙,非是敵手。
殺奴怒極反笑,捏得拳頭喀啦作響。
“老匹夫!你傻了么?老子在這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