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361節

清癯俊逸的錦袍秀士單臂負后,從書案上拈起一張王透的墨跡,帶著一貫的溫文笑意。
冷北海識字不多,但神君這麼有學問,寫的字自然是極好的。
“我想了幾天,就叫“千耀蛇珠”罷。
” 此話一出,全場陷入一片死寂。
冷北海的聽力與目力同樣出色,一瞬間他卻懷疑自己聽錯了:奴戶之子創製的武功,怎能以“蛇”字命名?“神……神君!”擁有尊貴純血的長老敕使們終於回過神來,紛紛提出抗議:“下人們的藝業再好,豈能躋身“帝字絕學”?這……這不是全亂了么?” 面對激動得幾乎失去分寸的家臣,中年文士微笑擺擺手,毫不在意。
“你們也覺得這是門厲害的武功,不是嗎?或許有一天,五島再也誕不出純血的子嗣,我們就要靠這門鞭法來保護祖宗基業了,是神君還是奴戶所創製,又有什麼王系?” 家臣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嚇傻了,一時竟都無話。
他轉過頭來,饒有深意地望著手足無措的蒼白青年。
“北海,你知道為什麼,我要管它叫“千耀蛇珠”?” 冷北海微一轉念,忽想起“蛇珠”的含意,慚愧地低下頭,手心冒汗,忽覺方才的一瞬狂喜當真愚蠢至極。
奴戶之子就是奴戶之子,怎能妄想與純血貴冑同列一榜,百世流傳? 世襲家臣中也有人心思飛快,立時想到了同一處,驚惑全消,得意訕笑:之珠,乃是賤物!俗諺有云:“蛇珠千枚,不及玫瑰。
”一千枚蛇珠該有一斛了罷?卻比不上一枚玫瑰珊瑚珠的價值!依屬下看,奴戶的兒子始終是奴戶,一點兒也不……”忽然閉口不語,見神君雙手負后、緩緩回頭,目光還是一貫的溫和平靜,毫不熾烈,只是定定望向自己,不覺冷汗涔涔,再也不敢開口說話。
與手段苛烈的先代神君何蔓荊不同,印象中男子從未動過真怒,非是城府深沉、天威難測,而是他豁達的心胸能容萬物,總令人不由自主慚愧起來。
神君轉向垂手而立的蒼白青年,鼓舞似的一笑。
““蛇珠”二字,亦可作“靈蛇之珠”解,喻指超卓的資材。
天生萬物,各有其稟,莫說草莽之中多出將相英傑,帝王之家裡,難道就沒有昏庸無能、為禍百姓的暴君?以出身、血裔論斷人的才能,我不能認同。
” 中年文士一一目視眾人,朗聲道:“現今五島之內,莫不競相以純血為要,為求宗脈延續,弄得綱常紊亂、人倫相悖,夫妻難以廝守,父子對面不識;只知有神君宗門,不知家庭和樂之可貴,不近人情,豈能久長?” 這番話若在其他四島公然散播,怕不被安上個“大逆不道”的罪名,然他處事公正,絕不徇私,眾人又敬他學問高超,所說均與舊時觀念不同,一時間竟無人出聲反駁,反倒低下頭去,在心上細細咀嚼,各有領會。
他雖是島外出身,因娶了何蔓荊的獨生女兒才得坐上神君大位,但在黃島老臣心中,這話也只有從他口裡吐出,才不會被質疑是師心自用。
中年文士回過頭來,含笑望著冷北海。
“你的忠誠與才能,無一絲可疑處。
願你將這路“千耀蛇珠”鞭法發揚光大,為黃島培育更多人才,如握靈蛇之珠,光華千耀。
” 冷北海記得當時自己伏在地上,熱淚盈眶。
那是他此生最後一次流淚。
為了男子唯一的骨血,他什麼事都願意做。
若岳宸風有一絲半點試圖染指神君,他不惜千刀萬剮,早與那廝拼個同歸於盡!如今殲滅大敵的良機就在眼前,豈能受阻於區區一名猿臂飛燕門的弓手? --縱然意遄心高,眼下卻是自他出道以來,罕遇的狼狽困境。
鱗皮響尾鞭的優點是及長,臨敵時以逸待勞,鞭梢所至,兩丈內莫不中的,再加上“守風散息”之術,能洞悉對手的長處弱點,攻敵之無救,故爾穩坐江湖買命榜前沿,多年來難以撼動。
然而,世間若有較兩丈長鞭更長的兵器,則非弓箭莫屬。
稽紹仁快馬馳近,疾銳的狼牙羽箭颼颼而至、間不容髮,冷北海拖著沉重的響尾鞭無以趨避,萬不得已撤手,就著茅草房頂一滾,所經處羽箭洞穿,連成一排,幾乎將橫樑射塌。
冷北海連抬望的餘裕也無,抱頭滾入一處破口,壓著草桿墜下,“砰”的一聲背脊著地,撞得身子彈起,正向一旁滾去,一枝箭桿已“咚!”標入原處,聲如銅錘擊地,震得尾羽嗡顫,宛若索命低吟。
(好……好沉重的箭勢!)豹子似的撐地疾起,身體彈向土牆,魚躍般跳出牆上的方窗,滾入相連的另一幢土屋中!不過眨眼功夫,這條動線已接連插上三枝羽箭,最近的一枝甚至將衣角釘在地上,若曾稍稍停步,狼牙箭便自貫穿胸腹,而非僅留下一片殘布。
但冷北海的亡命之行還未結束。
羽箭像生眼似的分至沓來,逼得他連轉換路線的空隙也勻不出。
--這是傳說中猿臂飛燕門的絕技“及時雨”。
向天開弓、箭落如雨,是只有稽紹仁背上那把及頂長弓才能使出的獨門箭藝,毋須瞄準,羽箭仰天射出后,又如雨水般自天穹斜落,箭勢勁急,配合加重加長的特製狼牙箭,連鐵楯都能射穿,就算置身高處、躲入障壁亦不能避,堪稱“無漏之射”。
冷北海奮力竄逃,心中卻明白:若此刻有誰比自己更著急的,必定就是那名出身猿臂飛燕門的騎馬弓手。
一隻箭壺最多二土枝箭,鞍側各掛一隻,也不過才四土枝;如這般不要錢似的濫射,待得箭壺一空,便是攻守易位之刻。
況且,隨著馬匹馳近,兩人之間的距離越短,莫說長弓,就連尋常的弓箭也將無用武之地,“及時雨”奇技不攻自破,何須應對?眼前首要,就是別讓這輪急箭射中自己! “廿一、廿二、廿三……廿八、廿九……卅一!” 他埋首跨步,飛也似的穿窗過牆,耳中辨著箭鏃入土的鈍重聲響,暗自默數,忽覺身後的連珠箭勢一停,目光飛快掃過屋內布置,心中大喜:“來得忒巧!”擎起事先藏在屋裡的另一條長鞭,嘩啦一聲破窗而出,果然滿目揚塵,一騎飆至! 這等距離弓箭無用,卻仍在長鞭的攻擊範圍之內。
“輪到你了!”正欲揮鞭,赫見鞍上一條冷麵大漢揮開塵沙,左手食、中二指間綳著一條纏絲牛筋,右掌緊扣一物搭上弦絲,拉滿疾放;“颼”的一聲勁響,眼前銀光暴綻,正中面門! 便在冷北海翻身栽倒的同時,稽紹仁策馬馳過,不禁佩服:“我自得傳本門三絕以來,頭一次遭遇這等強敵,須連使三絕方能取勝!”餘光所及,見冷北海忽又一躍而起,口中吐出一枚血淋淋的箭頭,揚鞭道:招!這一式……叫什麼名兒?”語聲含混,顯是接箭時傷到牙舌,鮮血長流,說話間不住濺出血沫,令人怵目驚心。
飛燕三絕以“遠、中、近”三段射程區分,稽紹仁連用了中距如游魚般不斷改變射向的品字箭陣“雲邊雁”、長弓遠射的天穹之箭“及時雨”,均難以克敵,才使出二指架弦的近距殺著。
如此屬性相悖的三式箭藝竟可於一身同使,刁鑽異常,幾乎要了冷北海的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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