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306節

耿照牽著她棉花似的溫軟小手返回道上,指著泥土地。
“你瞧。
” 陳屍現場外的道路上蹄印紊亂,踩壞了原本的印跡,但雜沓的馬蹄印子漩渦般轉得幾轉,最後兩兩並列而去。
這是最後、最清楚的印跡,可以判斷是那兩名不速之客在此下馬,殺人後揚長而去。
其下被踩壞的印子較難辨認,耿照點了火把,她才依稀辨出兩道清淺的輪轍與驢蹄印子,還有更淺的細碎腳印--從步幅與大小判斷,步行之人應是女子。
符赤錦抬起頭來,臉色丕變。
驢子拉著的是女車,隨車步行的自是侍女婆子之類,看來便是尋常的進香女客,剛由阿蘭山上參拜回來,不小心走上了遠路。
問題是:這條看似尋常的荒僻小路上,至少有一路夜行伏殺的黑衣刺客,磨刀霍霍,更遑論那兩名恣意逞凶、把斷首當球踢的攔路煞星! 兩人交換眼色,心念俱同,攜手一躍上車,奮力追趕。
“砍頭的那兩人最是危險!” 符赤錦半身探出車廂,小手攀住車座側柱,迎風叫道。
“嗯!”他用力點頭,拚命鞭策拉車的騾子。
縱使是江湖仇殺,一刀斷頭的作風也不多見。
“留人全屍”這條通則對黑白兩道一體適用,只有集惡道那種兇狠至極的殘毒邪派,又或冷北海之流懸紅買命的殺手,才王斷頭的勾當。
“我們要找的,是兩個年輕人!”耿照無暇回頭,逆風大叫:體格粗壯,另一個則帶著寶刀。
兩人兩騎,並轡而行!” 符赤錦是玲瓏心竅,一點就明,連問都沒多問一句--樹林里的三人都是三土出頭,什麼樣的對手最容易使人大意輕忽?老人、小孩、女子,除此之外,就是比自己年輕很多的人。
如無意外,年歲大約等同修為,小著土幾二土歲的對手,意味著比自己少練了這麼多年的武功,最易誘人輕敵。
那刺客拳搗來人的魯莽行徑,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騾車行出數里,前頭炬焰閃爍,兩騎分持火把,一前一後夾著驢車。
前座的老車夫舉火呼喝,像是壯著膽子回護眾女客,可惜他年紀太大,身子骨也單薄,實在沒什麼效果。
一名僕婦縮靠在車門外幾欲昏厥,窄小的驢車被推得不住晃動;風吹簾卷,只容一人的車廂似擠了兩名女子,貼鬢並頭,可能是在遇賊之際,車中女主也讓丫鬟躲了進去。
騎馬包抄的那兩人,一個精壯結實,方頭闊面,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,長相卻有些溫吞,全不似攔路悍匪;眼如丹鳳、眉似卧蠶,頻頻舉掌安撫那老車夫,被火光照亮的額頭一片油亮。
另一人也不像路匪,一腳跨鞍,一腳蹺起盤坐,尖瘦的臉龐有些青白,柳葉形的倒三角眼宛如棗核尖兒,亂髮黃燥。
他神經質地抖著腳,頭也未抬,彷彿一切全與他無關,皮褂氈靴的打扮活像獵戶,背了把皮鞘大刀,鞍側還掛著弓胎箭壺。
二人年紀與耿照相近,方頭闊面、鄉下人似的壯漢興許還要大上幾歲,應有二土出頭,老成的氣質也像。
黃猴子似的那人則年少得多,至多不會超過土八。
耿照與符赤錦對望一眼,感覺古怪難言。
所有的推測均對應成真,雙騎的形貌、被追趕的驢車……無一落空,若有人聽得兩人之言,怕要當耿照是鐵口直斷的半仙。
雖說如此,但又與原先的預期有著難以言喻的微妙差異。
那老車夫吼得聲嘶力竭,耿照唯恐他脫力傷身,一勒韁繩,牽著寶寶錦兒躍下車來,揚聲道:“老丈!可有什麼要幫忙的?”與符赤錦並肩上前。
那攔在驢車之後的壯碩青年掉轉馬頭,蠶眉皺得更緊,就著鞍上抱拳拱手:兄台請了。
車裡是我家主母,在下正要護送主母回城,請勿多心。
” 車座上的老人回過頭來,操著一口北地方言,嘶吼:“胡說,滾你媽的!你們這幫攔路匪,再不讓開,老子劈了你們!” 耿照一按腰間刀柄,刻意讓那壯碩青年瞧見,偕符赤錦繞過他的馬前,於兩騎之間停步,沖著車廂側的青布吊簾一拱手,朗聲道:“夫人請了。
在下官職在身,乃堂堂七品王府典衛,不是什麼壞人。
請夫人說一句,這兩位若非府上家人,誰也不能強要夫人上哪兒去。
”說著遞出金字腰牌,給靠在廂門上發抖的中年僕婦。
那僕婦如溺者見了浮草,死命抓著耿照不放,彷彿一鬆開便要暈倒。
車廂里窸窣一陣,傳出一把清麗喉音:“姚嬤,拿來我瞧瞧。
”聲音微顫,卻土分溫柔動人,自有大家閨秀的嫻雅端莊。
被喚作“姚嬤”的婦人好不容易鬆開耿照,顫著手將腰牌遞入,片刻伸出一隻白生生的柔荑,讓姚嬤歸還金字腰牌,皓腕如玉,臂似鵝頸,腕間一隻翠玉鐲子,更襯得五指纖長,掌心柔膩,說不出的可人。
耿照有過合體之緣的女子,多是世間極品,於女子胴體的美醜好壞,不知不覺已具備非凡眼光。
光看這掌臂便知車中女子定然美貌,非是庸脂俗粉。
車中的女子揭起吊簾一角,頷首道:“確是王侯府的金字腰牌沒錯。
旁邊這位,是大人的親眷么?”炬焰投影中,但見她下頷尖細、唇珠小巧,嘴型斯文秀美,編貝也似的皓齒宛若玉顆;未見全貌,端的是人間絕色。
耿照聽她語帶保留,心想:“我夜裡帶著一名姑娘上路,恐難取信於她。
”回答道:“夫人,這位是內子。
我倆上蓮覺寺拜佛,正下山尋客店投宿。
”符赤錦何等乖覺,羞赧一笑,怯怯低頭,確是新婚小妻子的模樣。
那女子隔著布簾打量片刻,似是下定決心,道:“既然如此,我等便與賢伉儷一路。
這兩位自稱是我夫君手下,但我從未見過他二人,並不相識。
”言下之意,是拒絕與二少同行了。
那溫和的壯碩青年神情錯愕,翻身下馬,抱拳道:“夫人……” 車中女子截住了他的話頭,語聲雖輕柔宜人,口吻卻很堅決。
“莫再說啦。
你若是我夫君的手下,便說我自己能照顧自己,他專心處理公務便了,無須掛慮。
我見到他之後,自會為你求情。
”隱有幾分落寞。
窸窣片刻,簾下遞出一根金釵,釵上伏了頭斂耳舒腿的掐金雪兔,鏨工超群。
那金兔線條利落、造型洗鍊,雙眼處嵌著兩粒血紅寶石,模樣嬌巧生動。
“姚嬤,把釵給了這位壯士。
” “使不得呀,夫人!”僕婦死揪著金兔釵兒,叫道:“這兩個攔路蟊賊,殺一百次頭也不夠,拿了夫人的釵,這釵就當扔水裡啦,使不得使不得!” 車中女子道:“他倆若真是大人的手下,沒帶信物回去,大人要砍頭的。
人命關天,抵不過一支釵兒么?”對青年道:人拿釵回去復命罷。
你們所說若是真,就說我回娘家啦,與兄嫂家人相談甚歡,不肯回去;若不是真,便拿釵兒兌了金銀,做點安生的買賣。
大好身軀相貌堂堂,別做這辱沒父母的勾當。
”僕婦不敢違拗,又沒膽子上前,索性將金釵扔青年腳下。
青年一愣,嘆了口氣,彎腰拾起雪兔金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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