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307節

車前的枯發少年突然抬頭,彷彿被吵醒了似的,無神的細目中迸出駭人精光,大吼:“吵死啦!”語聲未落身已離鞍,“鏗”的一聲大刀出鞘,刀光劃出一道耀目銀弧! “住手!” 耿照拔出神術刀撲過去,然相距甚遠,怕在格住刀鋒之前,刀芒已先掃過老人的咽喉-- (可惡……差一點!)篤”兩聲,少年與耿照雙雙刀落,兩柄銳鋒分斫於一人的左右臂,竟是那名壯碩青年!耿照與少年一齊收刀,青年的雙臂卻未齊腕而斷,僅被劈開衣袖臂韝,留下兩道血痕;創口雖長,入肉卻輕淺,不過皮肉傷罷了。
神術之銳,鑌鐵都能一擊削斷,中人豈能是皮肉之傷?青年舉臂擋刀的瞬間,破裂的袖中掠過一抹奇異的暗金輝芒,旋即刀刃偏開,如中打磨光滑的青石;但他袖中並無護腕內甲之類,刀過肉裂,立時滲出鮮血。
耿照想起曾於何處見過這種武功,不覺一凜。
那青年不顧手臂滲血,回頭喝止同伴:“跟你說了幾回?下次先問過我!” “連這種也要問?” 少年咂了咂嘴,橫刀就口,伸出血紅色的舌頭“嘖--”滑過刀板,一反先前痴獃,咯咯笑道:“你那一口,也是好殺人的刀!”卻是沖著耿照說的。
血絲密布的雙眼徑盯著耿照,整個人彷彿活了過來,周身邪氣逼人,如獸慾噬。
壯碩青年撕下衣擺裹傷,正欲發話,忽聽遠方“嗚嗚”連響,猶如秋獵時吹動號角,鋪天蓋地而來,風咆不能掩,聞之驚心動魄。
流影城少主獨孤峰好田獵,耿照每隔三五日便聽一回,但這號似又不同,曠野中聽來宛若狼嚎。
壯碩青年與同伴對望一眼,翻上馬背,對車中女子道:“夫人!這是大人急號,前方定然有事,請恕小人先行一步!夫人請在此等候,我等稍後即回!”看了耿照一眼,掉頭縱韁急馳,片刻與少年沒入夜色,再不復見。
老車夫與僕婦都鬆了口氣。
吊簾掀起,露出一張白皙的瓜子臉蛋,年紀不過二土許人,還比符赤錦小些,對耿、符二人斂眸頷首道:“多謝大人仗義。
請教大人高姓大名,待我回稟夫君,定有重酬。
”果然相貌極美,難得的是斯文有禮,令人大生好感。
耿照抱拳道:“夫人客氣。
在下耿照,忝任流影城典衛一職,因錯過了入城的時辰,想在附近尋店投宿,夫人若不嫌棄,同道也好有個照應。
是了,敢問夫人是哪位大人的府上?” 女子遲疑片刻,淡淡一笑:“我娘家姓沈,在城裡做些買賣,許久未回越浦,竟已不識路途。
我家夫君的職諱,恕我不便擅稱,請耿大人見諒。
”耿照也不在意,拱手道:“不妨,夫人莫放心上。
” 沈氏放下心來,露出微笑;猶豫了一會兒,似是鼓起勇氣,對耿照說:相瞞,方才那兩人我雖不識,狼角卻是我夫君平日所用,號角聲急,怕是出了什麼事。
我見大人武藝高強,人又仗義,能否護送我前去看一看,我擔心……擔心夫君安危。
”一瞥他身旁的符赤錦,又道:若擔心親眷涉險,尊夫人可與我的丫頭奶媽在此等候,不會很久的。
”雙手合握,眸光盈盈,引頸企盼的模樣令人難以拒絕。
耿照心想:“荒郊黑夜,總不能教她們一車的老弱婦孺自生自滅。
”擔心符赤錦惱他,正要相詢,她卻轉過小手,反握他粗厚寬大的手掌,甜甜一笑:“夫人,無論去哪兒,我與我夫婿絕不分開。
夫人若放心不下,我們陪夫人走一程。
” 耿照低道:“多謝你啦,寶寶錦兒。
”嘴唇歙動,卻未發出聲音。
沈氏一怔,微微出神,喃喃道:“絕不分開么?真……真教人羨慕呢。
”車內小婢伸手輕推,沈氏驟爾回神,連粉頸都紅了,低道:…如此,有勞二位啦!” 事不宜遲,眾人分作兩車,循著號角的方向馳去。
驢車窄小,那小婢瑟香與姚嬤只得坐來騾車這廂,耿、符既是“新婚夫妻”,蜜裡調油的,同擠車座自是不妨。
馳出里許,聽得殺伐聲大作,野地里熏煙四起,煙霧中只見火光點點、刀劍鏗然,不時傳出慘嚎,竟是有男有女。
耿照遠遠停車,草叢突然里撲出一條黑影,將他撞下車來。
兩人著地一滾,“不退金輪手”勁力所至,來人頓飛出去;定睛一瞧,周圍鬼火熒熒,無數人影“飄”了過來,被他拋飛的那人渾身赤裸,只腰間圍了條皮裙,綠膚紅面,獠牙暴突,竟是一名阻曹小鬼! 車內的瑟香、姚嬤雙雙驚叫,嚇得暈死過去;驢車那廂則無此運氣,老車夫被一名小鬼扯下車座,橫刀割喉了帳,另幾名小鬼則拉開廂門,欲將花容失色、渾身癱軟的沈氏抱出車來。
耿照縱身撲救,一邊回頭道:“小心,是集惡道!”符赤錦微微頷首,出手點倒一名小鬼。
集惡道的鬼卒不是他的對手,三兩下便倒得一地,耿照刀都沒拔,一拳一個打暈了事,將沈氏搶了過來,抱回騾車與符赤錦會合。
他輕捏沈氏的人中,按住她的腕脈渡過真氣,沈氏“嚶”的一聲悠悠醒轉。
他低道:“夫人!此地不宜久留,我們先離開。
”符赤錦便要驅車。
沈氏清醒過來,抓著他的手:人!那兒……有個人我……我認得,是我夫君的貼身侍衛。
我夫君他……必在此地!”顫抖著伸出玉指。
順勢望去,驢車邊倒卧著一名武人裝束的青年男子,身上不見有傷口,面孔略呈青紫,周圍未染血污,確是清晰可辨。
(難道集惡道的目標,竟是沈氏的夫君?)自非什麼善男信女,將法性院全員剝除麵皮,來個偷天換日,玄異邪乎,是他們的作風;襲擊朝廷命官卻殊為不智,尤在這當口,若引來公門注意,不僅惹上東海道臬台司衙門,怕連鎮東將軍慕容柔也要出手,以一門一派之力對抗土萬精兵,五峰三才都不頂用。
況且,越城浦是赤煉堂的地頭,邪派更應小心行事;如此大張旗鼓,卻是要殺何人? 耿照忽然有股衝動,想殺入陣中找媚兒問個明白,前方又有一團混戰卷至。
匹練似的刀光如龍捲掃動,所到之處,斷首殘肢衝天飛起;持刀之人腳踏泥濘血污,大笑奔殺,若非砍飛的都是些青面獠牙的鬼首,都弄不清誰更像集惡道的阻曹本家。
“是那白眼猴兒!”符赤錦眼尖認出,持刀的正是那枯發吊眼的瘋癲少年。
與他同行的壯碩青年也看到耿照等人,鑄鐵似的臂膀掄掃,清出一條道路,施展輕功奔了過來。
“典衛大人!”他面上濺滿血污,均是敵人所出。
連神術刀亦砍之不傷,凡兵於他,實與軟鉛薄銅無異,隨手抓來擰作一團,不費吹灰之力。
“大人怎會來此?我家主母呢,她……她可好?”一瞥不遠處車夫之屍,臉都白了。
耿照點了點頭。
卻聽車中沈氏顫聲道:“壯士……真是我家夫君麾下?” “是!小人姓李,名遠之,使刀的那位名叫漆雕利仁。
”青年不敢直視,唯恐於禮有僭,低頭抱拳:“我等奉命前來迎接主母,往城外客棧與大人會合,途遇數名刺客,要對大人不利,才想趕到前頭示警。
冒犯夫人之處,小人萬死難贖,懇請夫人勿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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