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287節

船艙不比照堂,坐向順流改變,時時不同,毋須嚴分賓主之位。
符赤錦本想坐到許緇衣身旁,空出耿照手邊的座位;許緇衣卻趁著招呼之便,移至內側的左首上座,原本讓至一旁的染紅霞,便順理成章地挨著她,坐上了靠近艙門的左首次座。
耿照是主客,自當坐上右側首位,與許緇衣相對。
反倒是從屏後轉出的符赤錦,得提著鬱金裙幅越過大半個艙房,坐在右側的次位上。
許緇衣含笑看她落座,率先捧起瓷盅相敬,掀蓋抿了一小口香茗,徐徐咽下,才笑道:“符姑娘不只人長得漂亮,連身姿儀態都是大家閨秀的風範,應是越浦的名門出身。
” 五帝窟絕跡江湖已久,島上的情況外人無從知悉。
符赤錦只交代了自己姓符,其餘一概不提,許緇衣故有此問。
其實不只許代掌門留上了心,耿照亦看得撟舌不下--在五里鋪銜尾追殺的赤帝神君是催命魔女,馬車裡倚窗放空的,則是凝愁輕鎖的小婦人;而在流船篷底與他翻雲覆雨、抵死纏綿的寶寶錦兒,則是一具無比誘人的絕艷胴體……看過這樣的符赤錦。
動作輕細,拎著裙幅的五指纖長,乳一般的手背細白滑膩,指節綳出一抹粉橘,分外可愛。
剛失去陽丹、又飽經男兒採擷的嬌軀有些倦乏,步子輕輕軟軟的,說不出的秀氣,惹人憐愛。
這樣的風情在何君盼、漱玉節身上司空見慣,他卻沒想過寶寶錦兒也有這樣的一面。
或許是衣裳的緣故罷?耿照想。
卻見符赤錦雙頰暈紅,搖頭道:“許姑娘莫取笑我啦。
我家住城中僻巷,一處破落門戶罷了,沒穿過這麼好的衣裳,有些不習慣。
” 耿照為她種入丹氣續命,起死回生,卻無法在一日之內恢復功力。
符赤錦聰明機靈,索性裝作不懂武功,以免節外生枝。
許緇衣點了點頭,笑問:“是了,符姑娘怎生與耿大人結識的?” 耿照背上冷汗直流,浸透重衫。
倒是符赤錦不慌不忙,低垂螓首:歹人所擄,差點清白不保。
所幸……所幸耿大人仗義援手,及時將我救出賊窟,跳上了那條船。
要不……我這輩子都沒臉見人啦。
”說著眼眶一紅,險險掉下淚來。
耿照瞠目結舌,不由打從心底佩服:“她若有心騙我,幾個耿照都給賣了。
”目光迎上染紅霞,見她神情猶僵,桃花般的容顏卻略涌血色,已不如先前白慘;一見他視線投來,便即轉開眼去,身子坐得直挺挺的,益襯得柳腰一束,胸乳飽挺。
許緇衣怡然笑道:“是么?耿大人英雄俠義,敝門亦承惠許多。
以符姑娘之溫淑美貌,與耿大人甚是般配,我同流影城橫二總管相熟,欲替她的手下愛將做個現成媒人。
不知姑娘意下如何?” 染紅霞嬌軀一震,倏然轉頭,姣好的櫻唇微歙,終究沒能出口。
須知耿符二人赤身露體之事,早晚是要傳開的,水月門下俱是青春少艾,咬起耳朵來效率驚人。
許緇衣的提議至少從表面看來,最能解二人之窘,且不論雙方種種心思,倒不失為上策。
耿照這一個多月的江湖歷練,在水月代掌門之前全然無用。
他的見聞沒能教導他應付這種場面--滿以為許緇衣一露面,所圖必與妖刀有關,誰知她連個“妖”字也沒問,一心只想替他作媒! 正沒區處,符赤錦低垂粉頸,小手揪緊膝裙,身子輕顫,咬牙道:是不知廉恥的女子,賊人如此辱我,本也想投江自盡,落得清白名聲。
實是華郎……先夫見棄,英年早逝,家裡還有公婆要奉養。
待……待兩位老人家百年之後,我也……不苟且戀棧,必追隨先夫於……嗚嗚嗚……”哽咽之間,眼淚撲簌簌落下,雙肩不住顫抖,揪緊裙布的玉手卻透著一股火烈烈的倔強。
耿照目瞪口呆,只差沒起立鼓掌,大聲喝起彩來;聽到最後,心中不禁憮然,暗忖:“你所說的,便是你心中所想、所痛么?向岳宸風報仇之後,對世間當真再無半點眷戀?”見她肩頭抖動,幾乎想伸手去環。
這一下,輪到對面的兩個人面面相覷了。
染紅霞正要開口,許緇衣卻輕按她手背,笑道:“原來姑娘已有婆家,自當盡心奉養。
佛家有云:“孝事父母,當願眾生,一切護視,便成佛道。
”以後的路還長,姑娘切莫悲傷。
”轉頭殷囑:“我喚紈雪在後艙燒了熱水,你先帶符姑娘沐浴洗身,用點飯菜。
我與耿大人談完,稍後便至。
” “小妹省得。
” 染紅霞扶劍起身,臨走前瞥了耿照一眼,同樣一觸便即轉開,面無表情地領著符赤錦離開艙房。
偌大的船艙之中,又只剩下兩個人。
耿照盡量不看許緇衣--不知為何,這名溫婉嫻雅的麗人帶給他莫大的壓力,即使被染紅霞目睹自己的不堪,即使她手按昆吾劍殺氣騰騰,明知她足以迎戰萬劫,不容小覷……但他並不懼怕染紅霞。
許緇衣卻不同。
她的美貌與和善之下,有著看不透的深,他只能憑藉先天胎息似的朦朧感應隱約察覺;通常這意味著危險。
許緇衣放落瓷盅,抬頭一笑,如浸乳脂的纖長土指幾與骨瓷同色。
“典衛大人,早在今日之前,我便久聞你的大名啦。
” 耿照訕訕而笑,正想搪塞過去,見許緇衣眸中殊無笑意,定定注視自己,突然省悟:“她指的是“那件事”!”背脊一寒。
許緇衣濃睫垂落,含笑輕撫裙膝,撣著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我師妹與我親若同胞,大小事情,她一向不瞞我。
特別是切身相關之事。
” 耿照僵直而坐,猶如被貓盯上的老鼠,冷汗涔涔滑落。
“你可知,我師妹是什麼人?” “是……是鎮北將軍的千金。
” “不止。
”她笑起來,撣完膝頭,又捏著袖口輕撣裙腿。
裙布上裹出大腿曲線,既豐腴又結實,被蔥白亮綢一襯,起伏有致的潤弧更是充滿肉感,幾能想象其綿軟彈滑,如卧雲端。
許緇衣只坐得椅板的一半,腰、膝兩端曲線深陷,繃緊的蔥銀裙筒探入腹間,夾出深深的“丫”字,腿心裡隆起飽滿,縱有黑紗掩映,依舊引人遐思。
“鎮北將軍英武豪邁,不拘小節,由一介步軍刀牌手做起,從不羞於示人。
你若想娶鎮北將軍的愛女,只消投身軍旅、建功立業,未必不是將軍府的乘龍快婿。
” 許緇衣口吻淡然,動聽的磁性嗓音如低語呢喃,卻似暴雨將至,令人悚栗。
“但我師妹也是家師最最屬意的衣缽傳人,江湖上都以為我是未來的掌門,其實我不過代師傅管管帳、看看家罷了。
雖無明令,但我知她老人家是想把水月一門交給紅霞的。
“歷來水月掌門,如非剃度持戒,便是守身如玉的帶發女修。
我師姊妹三人均是完璧,方有繼承一門的資格。
你可知你對紅霞所做之事,將掀起何等風波?” 這話采藍也說過。
但許緇衣不比采藍,從她口裡說出,可見事態嚴重。
自與橫疏影一席長談之後,耿照對此事已不再迷惘,即使重來一次,他仍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喪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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