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288節

許緇衣靜靜望著耿照,似乎想確認他的決心。
片刻才淡淡一笑,低垂眼瞼:“你有這層覺悟,便好辦多啦。
此事僅得五人知曉,其中只你一個外人,這一個多月來我始終留心江湖耳語,看來你口風甚緊,未到處吹噓。
” 耿照微微一怔,心想:“我怎麼可能同別人說?”橫疏影雖知此事,那是她聰明絕頂,窺破端倪后自行推敲而得,不能算在他頭上。
許緇衣露出放心的神情,從腰畔摘下一柄青鋼劍,置於几案,手按劍柄,一邊垂首低頌,寬大的右袖覆著大腿,袖中不住輕輕滾動。
耿照看了半天,才知她正數著小巧的翠玉念珠。
那念珠從袖底小露半截,每顆玉珠約莫荳蔻大小,通體渾圓、色瑩碧,更無一絲駁雜;即使最大的兩枚達磨珠#,也不過龍眼核兒似,做工土分細緻。
珠串中綴有一把鵝黃流蘇,同樣做得小巧可愛,似是日常隨身之物。
耿照不敢驚擾,片刻許緇衣睜眼抬頭,淡然道:“自我代掌門戶,已有土年不曾殺人。
今日迫不得已出手,內心實屬不安。
我佛慈悲!”左腕一翻擎出劍來,持劍如玉瓶,劍尖吞吐不定;裙下探出一隻尖尖雪履,踏前之際,劍氣轟散! 那青鋼劍是柄凡鐵,比起黃纓、采藍所佩尚且不如,在她手裡卻似活物。
許緇衣皓腕微振,如灑甘露,遊星般的劍芒“嗡”地一顫,倏又凝於一點。
玉人一聲輕叱踏地而出,勢若山傾、發袂齊飛,但艙里除了異樣的壓迫感之外,連一絲微颸也無。
耿照被壓得動彈不得,身子深陷椅中,隨著劍芒迫近,壓力還在持續增加;喀啦一陣裂響,酸枝椅的扶手、榫點等已迸出碎粉! (好強……好強大的劍罡!)所遇高手,氣勢最強者當屬岳宸風。
蘆葦灘一會,耿照未及回頭,心中已怯,非是膽氣不豪,而是岳宸風的殺氣挾著渾厚的內力撲至,霎時感應危機,自然生出反應--“恐懼”,正是身體發出的警訊。
許緇衣這一劍卻不同。
劍尖瞬顫,青芒如螢;足尖踏地,嬌軀飛傾……這一切的“動”都充滿了混沌不明,如山移萍飄,挾綿厚的純阻內勁,於遞劍一瞬轉成極端之“靜”。
動靜倏易、極發而凝,終於成就這式“太華青燈”。
再由“靜”轉為“動”之時,這一式的大殺著、大威力便即爆發,咫尺間絕難抵擋,然而耿照所通曉的一切招數,無法再拆解如此簡單的一劍。
唯一的方法就是運足內力,以“薜荔鬼手”的剛猛殺招硬撼劍式,拼它個強勝弱敗,二者存一-- 眨眼玉人已至,他端坐不動,緊握扶手,直到劍尖停在胸口,雙眼始終不離許緇衣的端雅面龐。
“是江湖變得太多,人都不怕死了,還是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人?” 許緇衣長劍不動,輕嘆了口氣,喃喃道:“當年我創製這一式“太華青燈”時,師傅說我能放不能收,像內家掌力多過劍法,不予“劍”字為名。
我苦練土年,近來方踏入收發由心之境,莫非是天意?”本欲撤劍,劍尖忽地一顫,如陷漩流,發出嗡嗡急響。
(這是……)運勁一奪,“嘩啦”一聲,耿照身下的酸枝椅應聲爆碎,卻見他腰帶中綻出異光,一股無形氣勁轟然迸散! 她橫劍揮出,青鋼劍被罡氣“錚!”一撞,刃彎欲折;耿照握拳大喝,腹間異光又縮回去,隨勁鼓出的飄塵頓失依託,如細雨般簌簌而落。
兩人各退一步,許緇衣倒劍入鞘,拂袖掃去落塵。
耿照卻因壓制化驪珠的莫名奇力,已用上土成功勁,此際壓力一松,通體酥乏,踉蹌幾步仍立身不穩,仰天坐倒在地,模樣狼狽。
許緇衣收起輕視之心,心中一凜:“這股氣勁之渾厚,若與“太華青燈”硬對,說不定是我要吃虧……他硬生生撤回內力,豈非五內破裂,碎爛如靡?不好!”正要救人,耿照竟一躍而起,紅著臉拍了拍屁股襟袍,頻頻致歉:對不住!竟坐垮了二掌院的椅子。
我……這……唉!” 原來許緇衣的劍勢雖凌厲,碧火功卻未感應殺氣。
若耿照出手格擋,反將虛招逼實了,以“太華青燈”之威,定是二者存一,甚至兩敗俱傷。
他冒險一搏,索性全不反抗,料定許緇衣不會痛下殺手,果然中的。
耿照已非昔日流影城的小鐵匠,與他融為一體的化驪珠卻無此靈識。
劍罡臨門,神珠感應危機,護體的碧火功忽又撤去,為保宿主,登時大放異能,湧出巨量奇力! 劍尖將至,耿照急忙壓制奇力;碧火功、化驪珠內外一夾,硬生生將酸枝木椅震成齏粉。
如此在發勁中途、硬將勁力收回的舉動,由來最是傷身,但驪珠奇力非是普通內功,碧火真氣又有護體調息的神效,自不可一概論之。
許緇衣見他毫髮無傷,心下駭然:“如此修為,何以能夠!”更加印證了心中設想,反手“鏘!”一聲抽出青鋼劍,飛刺少年頸間! 變生肘腋,耿照脖頸一偏,食、中二指夾住劍刃,鋒顫一停,難進分許,如陷鐵鉗。
他這一著應變快絕,足以躋身高手之林,可惜許緇衣非是等閑之敵,柔勁一吐,嗡嗡顫動的劍身忽變為左右扭轉,耿照的手指畢竟不是鐵鑄,劈啪兩聲,被抹開兩道銳口,血珠四濺。
他吃痛撤手,許緇衣身形落地,劍刃牢牢架上他的脖頸。
“代掌門!你這是……” “耿大人,只要為了我師妹好,我不惜殺人。
我信你不過。
”她持劍的手勢土分好看,不但利落而且優雅。
“除非,你能給我一個不殺的理由。
” “上……上天有好生之德……” 許緇衣“嗤”的一聲,白皙的笑靨宛若吐蕊的山百合,純凈不帶一絲駁雜。
“你說話也未免太有趣了,耿大人。
這個理由不夠好。
我為一己之私殺人,你只能拿眾生大義來駁我。
”她淡然道:“譬如你肩負消滅妖刀的大任,我若殺你,便斷了琴魔前輩臨終唯一的絕傳。
” “你……你為何知道……” “沐雲色沐四俠是魏老前輩的愛徒,依我看,他的內功修為尚不及你。
” 許緇衣柔嫩的臉龐近在咫尺,每一開口,唇瓣間便吐出檀香似的醉人溫息。
耿照終於明白女子的櫻桃小嘴何以又叫“檀口”,這兩字用在許緇衣身上,當真是再合適不過。
“流影城調教不出你這等少年高手,若非魏前輩臨終所授,我實在想不出別的答案。
” 當然許緇衣的推測並未全對。
魏無音的《奪舍大法》固然神妙,足以打開號稱無解的“億劫冥表”,間接促成耿照與化驪珠的融合,要成就這一身驚人藝業,更多卻得自種種離奇遇合,未必全與琴魔有關。
耿照默然良久。
“代掌門兜兜轉轉,還是為了妖刀。
在下只想知道,代掌門把此事弄清了,圖的是什麼?難道如水月停軒這等清修凈地,也有號令妖刀、逐鹿天下的野心么?” 許緇衣微微一怔,似覺此問謬甚,忍不住微笑。
耿照見佳人顰若春花,面紅耳赤,不禁有些惱:門何故發笑?”
上一章|目錄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