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267節

耿照微微頷首,忽然睜眼大罵:“拖拖拉拉!還不著人傳信去?怠慢了將軍,仔細你們一夥的腦袋!”明明是光天化日、艷陽高照,城將卻冷不防地打了個寒噤,連“謝”字都來不及說,沒命地奔走發令,城門裡外亂作一團。
出了越城浦,耿、弦二人一前一後、奮力疾馳,一路越過了越浦城郊的望春原,周身的景象從大片的林園別墅一轉,變成起伏平緩的丘陵田地,適逢春秧新插不久,觸目一片水映嫩青,迎面涼風徐來,令人心曠神怡。
望春原位於越城浦西郊,原是越浦一帶最著名的景點之一,許多大官富商的林園都設在這裡,彼此接鄰,寸土寸金;一過望春原便算出了越浦,再來便是西邊臨灃縣的地界。
耿照心想:“岳宸風若將據點設在此間,可說高明至極。
望春原是達官貴人群聚的地方,誰也不敢在此造次;過瞭望春原,臨灃縣又不屬越浦地界,往返卻也快極,有地利之便,而無地緣之累。
”遙見田地里有鄉人耕作,正想上前打聽軺車的行蹤,忽聽弦子道:他忒壞,他王嘛聽你的?” 原來他一放慢速度,弦子便追上來,兩人並轡而馳,這才能說得上話。
耿照笑道:“我不是對他壞,是扮大官嚇唬他罷了。
” “是么?”弦子蹙眉想了想,又問:扮得像不像?” “應該很像罷?所以他才這般聽話。
其實扮作上位之人簡單得很。
”耿照笑道:講理、自以為是,目中無人、不聽人話,只消做到這四點,你來扮肯定也像。
我城中有位世子就是這樣,我也算是偷師了罷。
” 弦子露出恍然之色,點了點頭道:“原來如此。
” 耿照本是說笑,不料她卻正經八百,恐怕當作什麼重要的心得情報吸收了,若是趕緊撇清說“我開個玩笑”,指不定她又要問“哪裡好笑”,這一路纏夾下去,真箇是沒完沒了,索性將錯就錯,硬生生將滿篇的解釋咽回腹中。
他沿途向田裡的鄉人打聽馬車下落,臨灃縣是鄉下地方,幾天都不見一回象樣的車馬經過,符赤錦的美艷與軺車的華貴自是鄉令人印象深刻,簡直是無所遁形。
兩人再行出里許,道路突然一寬,一路蜿蜒至前方的小山丘之上,丘陵的密樹之間隱約透出幢幢屋影,似有院落莊園。
(難道……便是那裡?)弦子對望一眼,正要下鞍系馬、檢查地上的輪轍痕迹,道上忽有一頭青牛搖頭晃腦而來,兩隻彎彎的水牛角一邊掛了把用草桿紮起的蘿蔔、水芹等野菜,另一邊卻是幾卷書,牛背上一名少年光著腳板,全身上下作牧童打扮,正捧著書卷低頭吟哦,模樣倒與胯下的老牛有幾分相似。
耿照心念一動,拍馬趕上前去。
“這位小哥,敢問山腰那處是誰人家的宅院?” 牧童的背影看似沖齡,年紀卻與他相仿,耿照連喊數聲,那牧牛少年才從書中回神,抓頭皺眉道:“官老爺既來到五絕庄的地界,怎不知上邊便是五絕庄?”腔調奇特,渾不似東海本地之人。
耿照方才沿路打聽,發現田地里年歲稍長的鄉人都無口音,一如別地的尋常庄稼人,大約二土歲上下的少壯青年,說話卻雜有一種熟悉的腔調,經少年一說,這才省悟:“原來這裡便是五絕庄!” 當年獨孤閥起兵東海太平原,招輯流亡,號召各地的難民加入武裝軍隊。
這些流離失所的外鄉之人別無去處,為求饑飽寒暖,索性以軍旅為家,打完了異族,又接著參與一統天下的央土大戰;戰後在東海生根落戶,稱作“中興軍”。
耿照的父親耿老鐵,便是中興軍出身,耿家所在的龍口村即是散在東海各地的中興老兵聚落之一。
然而耿老鐵之流,不過是中興軍里的無名小兵。
而中興軍系的將領也在東海安身立命,其中有五人結伴退隱於臨灃,朝廷特撥百戶食邑賞賜,以五人名諱中的“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”為封,賜名“五德庄”。
這五人都是中興軍的驍將:上官處仁精於馬戰,取敵將首級如入無人之境;公孫使義擅用雙刀、何遵禮力可舉鼎,李知命百步穿楊,而漆雕信之則通曉水戰,赤水古渡一役順風焚毀敵船百餘艘,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。
五人連手,號稱敵陣皆絕,江湖上都管五德庄叫“五絕庄”。
久而久之,成了流傳通用的名號,連當地土人也如是稱呼。
上官處仁等人轉戰各地,致仕時年事已高,雖娶新妻幼妾、辟廣夏良園,遲暮的老將終究不敵歲月流風,人說“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”,退隱數年之間,接連撒手塵寰,連最長壽的上官處仁也死了有土五年以上。
據說後人與本地鄉人相處不睦,家聲遂逐漸隱沒。
若非耿照曾聽鄰居老人說起五絕將軍的凜凜之威,只怕今日也是馬耳東風,不知其所以。
(既是五絕庄,那便不會是岳宸風的據點了。
奇怪!符姑娘來這裡做什麼?)片刻,又問牧童:“小哥,你可有見到一輛黑漆馬車從這裡過?駕車的,應是一位白皙美貌的白衣姑娘。
” 牧牛少年先是搖了搖頭,一會兒又點點頭,見兩人面面相覷,這才遲疑道:“說不定是有的。
我……我看著書哩,沒怎麼留心。
官老爺是要找馬車姑娘呢,還是找五絕庄?” 耿照心想:“小小牧童,竟也如此好學不倦。
五絕庄果是朝廷教化之地,風氣淳厚。
”他是農村鐵匠出身,讀書不多,平生最敬好學之人,不覺微笑:“我找馬車和姑娘。
你若是看見馬車,還請同我說一聲。
” 少年打量了他幾眼,又看看後邊的弦子,點頭道:“知道了。
”一雙睡眼惺忪的無神眸子卻頗有戒心。
懷疑生人乃人情之常,耿照不以為意,細辨地上的輪轍痕迹之後,與弦子並轡朝山上的莊園騎去。
奔出數丈,卻聽那少年圈口大喊:“喂,官老爺!你們不是要找姑娘么?莊裡可沒什麼姑娘。
” 耿照勒馬回頭,鞭梢往地下一指,笑道:“可馬車往莊裡去啦!你看見姑娘跳車了么?” 少年愣了片刻,怔怔搖頭:“沒看見!” 耿照哈哈一笑,對他輕揮馬鞭致意,“吁”的一聲掉轉馬頭,繼續前行;身臉不動,低聲對弦子道:“他不想讓我們進入五絕庄,必有古怪。
” 弦子輕輕頷首,回道:“我盯著他。
”白皙透紅的掌心裡掠過一抹光,已悄悄將那枚水磨小圓鏡拏在手中。
鏡中那少年兀自看書,一路騎著老牛搖晃而下,既未改變路線,也沒有施放火號信鴿之類,直到山腳邊上一轉,小小的身影才消失在一片碧油油的田畦之外。
兩人來到莊院附近前,見大門深鎖,門上黑漆斑駁,似乎頗歷滄桑。
檐下高懸著一塊“五德威服”的橫匾,陽刻的大字泥金泰半褪去,連四角的紅綢扎花都成了不紫不靛的醬缸陳色,看來“家道中落”的傳言確實不假。
馬車的輪跡沒於烏沉沉的庄門之後,符赤錦的確是進了五絕庄沒錯。
五絕庄的五位當家都是軍旅出身,莊園也蓋得如堡砦一般,從檐頭的角度判斷,牆后必有踏腳的平台,牆上每隔丈許留有一處覘孔箭眼,揭開活蓋便可窺探外頭牆下的動靜,必要時可架弩射箭,又或傾倒沸水熱油等,完完全全就是堡壘女牆的設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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