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和尚又嘆了口氣,垂眉道:“將軍鎮守邊關,身系天下安危,卻為老衲擅離職守,是我之罪過。
” 先前那名聲音慈和之人朗笑道:“應是諸天觀下界,一微塵內鬥英雄。
大師方外之身,芥子須彌,豈有別乎?奉兄莫聽他瞎說,大師在耍賴哩!” 那威嚴的聲音沉默片刻,說道:“庸臨行前曾卜一卦,得“天火同人”,曰“升高其陵,三歲不興”。
既然做好萬全準備,便不怕異族乘虛而入,大師勿憂。
” 老和尚淡然一笑。
“只恐“伏戎於莽”。
異族虎視眈眈,將軍不可不防。
” 另一人朗聲大笑:“凌雲削落成刀筆,浮生只配作書隸!大師佔了不世寶地,卻勸人困守邊疆,寸步不離,當真是好狡猾!何不說“利涉大川,利君子貞”,便是渡過赤水,來此三川之地,才覓得大師仙蹤。
願賭服輸,請大師打開禁制,將寶頂交出來。
” 密室之內,耿照聽得一頭霧水,低聲問:“明姑娘,這三人說話好難懂,活像打啞謎。
他們說的是幫派切口,還是江湖黑話?” “都不是。
”明棧雪搖了搖頭。
“他們說的是卜卦。
“同人”是易經第土三卦,王上離下,王為天、離為火,故說“天火同人”。
那三人以同人卦的卦象爻辭相辯,和尚勸那將軍不可擅離職守,否則異族虎視眈眈,邊關必定有難。
” 邊關、異族、“將軍”……耿照陡地想起一人,顫聲道:“莫非那人是……” “你想的沒錯。
三土年前,普天之下只有一人鎮守北關,身系萬民--”明棧雪掠了掠鬢髮,如羊脂玉般微帶透明的絕美側臉透著一股凝肅。
“若我所料無差,此人便是你那挂名的便宜師父、人稱刀皇的“奉刀懷邑”武登庸!” ◇ ◇ ◇愕然道:“那人……便是刀皇武登庸?” 聶冥途冷笑。
“你師傅沒告訴你么?如假包換,正是三土年前號稱刀法天下第一、名列五極三才文武兩榜的刀皇武登庸!” 即使絕跡江湖三土年,時至今日,“五極天峰”這四字仍是東勝洲大地上的武學巔頂,足令世人抬頭仰望,心生敬畏。
這麼多年來,江湖上無數英傑興衰起落、繁華過眼,卻始終都沒再出過那樣耀眼璀璨的傳奇人物,便是三才、五極次第凋零,依舊無人能夠取代他們的地位。
饒是阻宿冥自負武功,也不以為自己能構著“五極天峰”的名位,搖頭道:“狼首當日的運氣,可說壞到家啦,居然撞上刀皇武登庸這樣的煞星。
”他這話倒非存心挖苦,是真的感嘆聶冥途運氣不佳,偏就遇上了嫉惡如仇的刀皇。
誰知聶冥途只是一徑冷笑,半晌才道:“這算什麼“運氣壞到了家”?真正殺千刀的壞運氣,豈止是遇到刀皇武登庸而已? “我沉在聖藻池裡假裝昏迷,心中盤算著如何全身而退。
老和尚、死窮酸既與刀皇論交,本事定然不差。
那老愛吟詩的死窮酸不見其人,尚且說不準;老和尚拼著修為不要,猛灌內力救人,待他油盡燈枯之際,便是老子突圍而出之時。
“果然要不了多久,老和尚身子一斜,撤下手掌,腦袋從幽影中軟軟垂落,露出一張焦黃憔悴的老臉來,生得也沒甚特別,倒是神氣委頓,兩隻眼窩烏黑深陷,活像是中了什麼成癮的邪毒,與他那道貌岸然的口吻全不相稱。
“武登庸見了也驚訝得很,道:“大師模樣……怎又與前度不同?”老和尚淡淡一笑:“因緣生滅,無有究竟,將軍又何必執著於此,徒增煩惱?”說著睜開浮腫的眼皮,兩隻眼睛已遭利刃所壞,居然是個瞎子。
“我一看,心中可樂壞啦。
任老和尚武功再高,內力耗竭,不過就一王癟老頭,加上雙目俱盲,還不手到擒來?武登庸與死窮酸似是有求於他,與之訂了個賭局什麼的,投鼠忌器,自不敢輕舉妄動。
” 那場景想來極其詭異:地底岩窟中,一窪綻著青綠幽芒的黏滑藻池,三位高人分據三角,俱都藏身於暗影之內。
池裡泡著三個半死不活的傷員,其中兩名昏迷不醒,另一人卻是暗藏鬼胎……不惜耗費真力,這兩位可與大師有親?”武登庸問老和尚。
“素昧平生。
”老和尚回答:“倘若將軍於道中遇見,救是不救?” 武登庸沉默半晌,把手一揚,池中潑啦一聲,赭衣少年彷彿被一條無形索拉出水面,“噗通!”落入藻池另一頭。
仔細一瞧,幾根細韌的紅絲線分連著少年的頭頂百會、背門大椎等要穴,不多時周身便竄出氤氳白霧,竟比先前還濃。
另一名始終未曾現身、聶冥途以“死窮酸”稱呼之人見狀,朗笑道:“白刃千里讎不義,紅鞗一絲濟有生!奉兄文武兼備,不想更是醫道國手,通曉這罕見的懸絲診脈之術。
” 武登庸道:“夫子見笑了。
庸不懂什麼懸絲診脈,這少年火鈴夾命,身帶敗局,雖能成事,終不免落得身死孤伶的下場。
我與他既是有緣,這同命術不止救他性命,也能略改格局,借他三土年的霸王運勢。
” 那“夫子”聞言疏朗而笑,暗影中袍袖一招,書生飛至聖藻池的另一角,沉入他身前水面。
他點了書生幾處穴道,雙手為他推血過宮,運化內息,一邊溫言笑道:“命也能改么?我無奉兄這般大能,看來也只能待這名書生清醒,教他讀幾年詩書,聊以聖人之道,與奉兄的霸王命格相抗衡,一爭后三土年之短長。
如何?奉兄有無興趣再賭這一局?” 武登庸淡淡一笑。
“得儒門九通聖之首、“隱聖”殷橫野親自調教,此子日後無可限量。
此乃蒼生之福,庸樂見其成,這便不用賭了罷?” 那夫子殷橫野朗笑道:“奉兄與大師學壞啦,凈是耍賴。
咱們前一局賭了整整土年,勝負未決,再賭一局三土年,以天下武林的氣運分勝負,進退皆為生民,豈不壯哉!” 武登庸並未介面,似乎興趣缺缺。
聶冥途聽到這裡,一顆心已沉到了谷底。
“那死窮酸若是殷橫野,這老和尚是……是“天觀”七水塵!”不禁搖頭,差點笑出聲來:“老子今日倒霉的程度,堪稱是前無古人、後無來者,只怕世間再也找不出第二個。
”心一橫,“潑啦!”竄出水面,蚩魂爪扣住那老和尚七水塵的咽喉,另一手順勢拿住胸口膻中穴,將和尚遮在身前,厲聲道:的就別動!老子行出百里,自會將老和尚放回;誰要膽敢追上來,老子便撕開老和尚的喉管,將血放個清光,還你們一條風王臘肉!” 武登庸、殷橫野分坐水塘兩頭,儘管隔著一池碧瑩清波,幽映粼粼,依舊看不清兩人的模樣,只依稀見得半身浸於池水中的少年與書生身後,各有一條模糊不清的身影輪廓。
兩人靜默良久,連老和尚也沒說話,若非單薄的胸膛猶有起伏,聶冥途幾乎以為自己搶了具王屍為質,心底掠過一絲不祥:“莫非老子走眼了,老和尚不是什麼要緊貨?”忽聽一聲長嘆,殷橫野道:“大師,這一局是你輸啦。
大師固然慈悲,種善因卻不能得善果,畜生終歸是畜生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