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91節

耿照躲在樹叢里,見那人一溜煙地繞到了精舍之後,傳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喀搭聲響,似是推開窗格一類。
正猶豫著要不要追上去,卻見恆如率著幾名弟子,匆匆奔至精舍前,隔著門牖躬身:“啟稟師父,弟子是恆如。
”雖放開了嗓子,神態卻土分恭謹。
耿照心中一凜:“這是顯義的住處!”見恆如連喚了幾聲,屋內卻悄無動靜,手心裡不禁捏了把汗:“他現在沖了進去,便與“飛賊”面對面啦!奇怪……難道顯義並不在屋裡,還是已為那人所害?” 正轉著心思,忽聽屋裡傳來一把低沉的粗啞嗓音:“這麼晚了,有什麼事?”聽來的確是顯義的聲音,只是有些模糊黏滯、中氣不足,彷彿是剛剛睡醒。
恆如越喊越覺不對,本已想推門進去,此時趕緊將手掌縮了回來,垂首道:“弟……弟子打擾,請師父恕罪。
屋內安靜了一會兒,又傳出顯義的聲音:“你有什麼稟報?”口氣里似有一絲不耐。
恆如心知來得不巧,小心道:“弟子已加派人手四處巡邏,務必擒住那飛賊,請師父安心歇息。
弟……弟子告退。
”顯義“嗯”了一聲,不再說話。
恆如自討沒趣,領著弟子們匆匆離開,炬焰下只見他面色青白,似是懊惱不已;眾人前腳才剛踏出院門,屋后又是“喀搭”一響,一抹鬼影似的黑衣人形從精舍的另一頭滑了開去,一溜煙竄入樹叢里。
耿照見四下無人,趕緊貼著牆角追過去,心中思量:“此人若非善於模仿顯義的聲音語調,便是顯義本人!” 黑衣人搜查轉經堂的順序,恰是日間顯義分幾撥招待訪客的安排。
招待浦商自然是公開的行程,但賄賂遲鳳鈞、密會雷門鶴等卻是私下所為,負責抬來金子的恆如等或許知道“上之天間”里的事,卻不知後來顯義與雷門鶴在“南之天間”密會;同樣的道理,負責安排酒菜的人,也許在“東之天間”與“南之天間”都送了菜肴,卻不會知道在“上之天間”里的事。
況且,以顯義與雷門鶴之間的關係,說不定“南之天間”里的飲食是他自己另行張羅的,以免被人發現他與雷門鶴會後有會。
這也正說明了為何屋裡的酒菜無人前來收拾--因為除了顯義,根本無人知曉此事。
他只消在翌日,派個不相王的弟子去收拾碗盤即可。
誰也不知他是前一天在此,密晤了一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神秘賓客。
--這個黑衣人,極有可能便是顯義本人! 這樣一來,就全說得通了。
他故意觸碰警鐘,把弟子們引出法性院,回頭去搜查轉經堂,看看白日里來過的那些人,是否曾經留下過什麼……耿照反覆推敲,又覺此說未免一廂情願,黑衣人在轉經堂待不到一刻鐘,以顯義的身分,想獨自在轉經堂之內待個一時三刻,犯不著掀起這樣的騷動。
耿照突然停下腳步。
風裡,已經沒有衣服摩擦或踏碎枯葉的聲響,黑衣人的形跡就這麼不見了。
耿照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座古老的書院之前,同樣是石砌高台,同樣是原木所造,這幢閣子卻與轉經堂不同,歲月施加在它身上的痕迹,已超過千年不朽的金絲楠所能承受,無可自制地現出了龍鍾老態。
連院前的青石磚也遠較他處古老,接縫中填滿了松葉塵沙,彷彿是一道道魚尾皺紋。
閣子的大門緊閉,門楣上懸著一塊“三千娑婆”的舊額匾,書院四周的松樹植得特別緊密,環著最外圍的青石磚種了好幾重,樹影交錯地掩去了書院樓閣的輪廓。
若非耿照摒除視線,只憑耳力追蹤,很可能會以為是一片接山松林,根本走不到這裡。
--這樣,就說得通了。
黑衣人製造混亂,真正的目標是這座古老的書院,轉經堂之行不過是順便而已。
風裡再度傳出了踏碎松針的細微輕響。
耿照聽音辨位,不由得心口一縮,額間沁出冷汗;霍然轉身,赫見黑衣人站在自己身後一丈處,雙腳並立,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垂落,露出覆面黑巾的雙眼如狼一般綻放冷冽精芒,似還有一絲掩不住的殘忍笑意。
(糟……糟糕!)經來不及了。
黑衣人右手平伸,掌心向上,由胸前滑到了身側,向他做了個“請”的動作,覆面巾上似乎擠出一抹微笑的唇形,優雅而緩慢的姿態在月下說不出的詭異,猶如一隻活了過來的傀儡偶人。
耿照腦中一片混亂,還沒回神,鬼影卻一晃即至-- 黑衣人雙手屈作獸爪,“唰!”一聲撕裂了他胸口衣衫,帶血的指尖隨意一甩,右手五指已扣住他的咽喉! 第三土七折 娑婆三千,子夜邪眼五里坡的慘烈一役,耿照也算是被勒脖子的大行家了,危急之間全身鼓勁,丹田裡的碧火功內力雖稱不上“渾厚”,卻是世間武人畢生苦練也未必能得之精純,先天元勁還先於意念之前,倏地由頸間透出。
黑衣人指勁如刀,本擬五爪一收,便能將這小和尚的腦袋齊頸割下,誰知手掌一觸喉頭,小和尚的頸間肌肉竟晃顫起來,彷彿每束肌肉都成了一條條又滑又韌、帶著黏滑汁液的老魚皮,既像固體又似液體,形質變換之間,一股綿密的無形氣勁鼓盪而出,爪勢頓時一滯。
電光石火之間,耿照左臂上格、仰頭縮腹,硬生生擺脫了斷頸之厄,卻覺周身尚有餘裕,“啪!”腳跟一踏,勁力上涌,右臂如彈弓一般掄掃而出,黑衣人“咦”的一聲縮胸避過,回爪扣住了耿照的腕子一拖,左手五指再取他頸項! 耿照被順勢一扯,倒像自己把脖子湊上爪尖,重心既失,只能束手待斃,但不知怎地胸中猶有一口氣在,仍是覺得余勢不盡。
黑衣人左手一叉,猛將耿照叉得腳跟離地,身子輕飄飄向後一倒,卻比黑衣人左臂盡伸的距離要再飄出寸許;黑衣人身子微擰,左臂暴長一寸,但體勢已變,這一爪縱然還是碰到了耿照的咽喉,卻無一束斷鐵的殺傷力。
耿照雙腳落地,“碰!”向前跨了一步,左臂格開指爪,呼的一聲,又是右拳正宮擊出! 這回輪到黑衣人體勢用盡,卻無碧火真氣連綿不絕的奇效,忙回爪護著胸口膻中要穴;“啪”的一聲拳掌相交,黑衣人順勢飄退,如鬼影般無聲落在一丈開外,直似紙鷂落地,連煙塵都不掀半點。
耿照卻覺全身氣血一晃,胸口煩惡,忙運起明棧雪傳授的調息之法,片刻才將氣息穩住,碧火真氣流轉全身,嚴陣以待。
黑衣人雙手抱胸,打量著他的架勢,冷哼一聲:“鐵線拳?你不要命了么?” 他語聲低沉沙啞,其實不易辨別,只能說他的聲音與顯義是同一類人,都如鐵沙磨地,但耿照若故意吼破了嗓子,再壓低聲音說話,聽來相差不多,無法做為辨別的依據。
如果觀察顯義的時間再長一點,或可從口吻語氣來判斷,但眼前耿照卻缺乏對照的樣本。
反過來想,若黑衣人不是顯義,那麼他也需要更多的口吻映象,來比對出寺里誰才是這個蒙面夜行的鬼祟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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