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照收功睜眼,通體如浸溫泉,卻見明棧雪笑吟吟的坐在身前,讚許道:“你天資極好,用功又勤,進境之快,說不定還遠超過了我原本所想。
但要記住“欲速則不達”,功訣再妙稟賦再好,也不能練過了頭。
今天不許再練啦。
” 耿照一下子不知該如何面對她,索性點了點頭,也不介面。
明棧雪似未留意,笑道:“我出去找點吃的,你可別亂跑。
” 耿照忽道:“明姑娘,還是我去罷。
”直想逃離這個充滿合歡艷嗅的淫靡之地,搶先站起身來。
明棧雪抬望了他一眼,一瞬間似乎明白了許多事,慢條斯理地拂著裙膝,淡然說道:“你會輕功么?”雖是含笑凝眸,口氣卻不似先前那般親昵嬌憨,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了開來,彷彿隔著一片看不見的水晶簾幕。
耿照被問得語塞,一時難以還口。
“我會輕功,我去找吃的。
你莫亂跑,要是出了什麼事,我會不惜殺光全寺僧俗人等,也要保住我的合夥之人。
”說著盈盈起身,踮著步子長腿交錯,敏捷而優雅地走到門邊,臨去之前回頭一笑,月光穿透門縫映上如玉雪靨,只有“冷艷”二字可堪形容。
“遇到危險時,松胯沉腰,自足底湧泉穴發勁,便能上樑。
這是輕功之根本,你好生參詳。
”門扉輕晃,咿呀一聲重又閉起時,人已消失不見。
房裡沒了明棧雪,耿照卻不如想象中自在,她離開時的神情、話語猶在心頭,耿照才發現自己竟有些許失落,甚至有幾分懊惱。
他在房中等了一會兒,忽然聽見屋外一陣腳步細碎,警醒地站起身來吹滅殘燭,無聲地貼著壁影最幽暗處,一動也不動,這才微感詫異:“我記得這屋壁隔音效果極佳,日間顯義等每次進出時,總是一掩門扉便內外隔絕……奇怪!怎麼現在我卻能聽見屋外的動靜?”殊不知他耳目本較常人靈敏,吸取先天元胎之氣后,內力從“無”到“有”,其中差別豈可以道里計? 屋外廊間似有許多人往來奔走,他側耳傾聽,總覺人人落腳之時,一足的步子都比另一足稍重,縱使不知有多少人接連跑過,他卻聽得清清楚楚,無一例外,轉念立時醒悟:“是了,他們手裡提著東西!” 忽聽腳步聲停在“南之天間”前,耿照不及細想,松胯沉腰、足底發勁,運氣往上一躍,便這麼輕輕巧巧躍上了橫樑,還差點收勢不住,一頭撞上房頂。
還來不驚喜讚歎,房門“碰!”一聲撞了開來,幾名和尚提著齊眉棍衝進房內,探頭四望。
外頭有人叫道:“有沒有?有沒有?”房中一人回頭應道:“也不在這裡!” 耿照越聽外頭那人的聲音越覺耳熟,陡然想起:“是顯義的徒弟恆如!”只見幾人又提棍奔出,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至,屋外炬焰燎天,似都聚集到了轉經堂的廊下廣場。
他冒險踩著橫樑走到屋前,就著最近的闌額縫隙湊眼一瞧,廣場上黑壓壓的聚集了幾土名和尚,人人手提棍棒,似都是身穿木蘭僧衣的正傳弟子,無一名是剃頭偽裝的執役假僧。
恆如背對著他,站在階台上居高臨下,大聲道:“各位師兄弟!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,那飛賊害死了慶如師弟,下手極是毒辣,我們今夜一定要將這廝逮住,免再牽連無辜!”眾人紛紛附和。
耿照悚然一驚:“糟糕,慶如的屍體被發現了!”忽聽一名弟子大聲道:“恆如師兄怎知是外賊?說不定是那些個募來的賤役所為。
”恆如冷笑:“我早已料到,這幾日都是點齊了人頭之後,拿鐵鏈死鎖了役所門窗,沒有我脖子上的鑰匙,哪個還能進出!” 眾人皆道:“恆如師兄高見!如此說來,定是外賊啦!” 恆如大聲道:“外圍警鈴觸動,我已派人沿著院牆搜索,賊人插翅難飛。
我等從寺中逐院搜查,來個內外夾攻,今夜教他來得去不得!”將弟子們編成數隊,分路而出,片刻火炬焰影便散得王王凈凈,轉經堂外又是一片夜幕低垂;風中偶有幾聲鴟梟亂啼,除此之外,連一點聲息也無。
明棧雪的推斷極為精準,轉經堂果然是蓮覺寺中最僻靜的角落之一,周遭別無其他建築,除非法性院首座吩咐,否則無論僧俗都沒有靠近此地的理由,不像山下的阿凈院一般,即使院落無人居住,還是要點上滿院蓮燈,明如白晝。
耿照擔心明棧雪的安危,本想出去尋找,但轉念便知恆如口中所謂的“飛賊”決計不是明棧雪:飛賊擾寺一事已發生了好一陣子,起碼不是昨天露的徵兆,而他與明棧雪卻是昨夜才至,此其一也;再者,若是明棧雪暴露行藏,以她的武功和習慣,是誰發現誰就被滅口,絕無僥倖,更不可能引發如許騷動。
看來只是慶如的屍體湊巧被發現,那飛賊平白背了黑鍋,罪狀再添一條。
--那麼蓮兒呢?她的屍首又到哪裡去了? 他正踞在樑上反覆思索,忽見廊前黑影一閃,一抹模糊的人形輪廓欺了過來,卻不是女子身形,比之於適才站在廣場上的弟子們,那人的身量也高了將近一個頭。
耿照於黑暗中凝聚目力,見那人鬼鬼祟祟摸上經堂,咿呀一聲推開門扇,無聲無息地竄入了上之天間。
(他……就是那名飛賊么?)想到真有這麼個人,一時好奇心起,返身鑽入心柱,卻聽“上之天間”的門扉又“咿呀”地小聲閉起,投在壁上的燭焰微光里已無人影晃搖,“東之天間”的門旋即被推開;要不多時,黑衣人果然又來到了“南之天間”里。
從橫樑下望,那人身形果然高大,身披黑氅,以黑巾蒙住頭面,卻依稀能見得光溜溜的頭形。
房內殘燭已熄,門窗又是緊緊閉起,所幸耿照雙眼已熟悉黑暗,再加上新近練出的碧火功內息,凝目細看,赫然發現黑衣人腳上趿著一雙僧人穿的絲履,黑氅下露出小半截的紅黃袈裟,耿照心中暗忖:“看來恆如全然猜錯了。
這人不僅不是外賊,還是掩人耳目的內賊!” 黑衣人在房中隨意翻找,有幾分漫無目的的感覺,“南之天間”只有一張方几、幾隻蒲團,一眼便能看完。
黑暗中傳來幾聲窸窣,似是黑衣人皺鼻聞嗅,房中那股混合了精液、汗水與淫汁的奇特氣味還未完全散去,耿照正暗叫不好,他又逐個拿起蒲團翻來覆去的檢查,除了觸手微濕,還留有些許淫水汗漬之外,自是全無異狀。
黑衣人輕哼一聲,推開門縫眺望一會兒,敏捷地閃出房去。
耿照猶豫了一瞬,咬牙從樑上滑了下來,也跟著推門而出。
法性院里與日間所見已全然不同。
沒了日光焰炬,滿院之松突然變得高大阻森,蔭遮極密;若是夜裡頭一次來此,在任兩座建築遙遙相對的距離之間,肯定會以為是誤闖了什麼山野荒林,何時從樹影里跳出一頭豺狼也不奇怪。
耿照雖然沒練過什麼輕功,但他身手本就遠較常人敏捷,在林野間奪路奔逃時,還曾與岳宸風這等超卓高手相持一陣,但黑衣人的身法詭異,一眨眼便不見蹤跡,耿照只能運起新得的碧火功先天內勁,將五感知覺擴張到最大,於風過葉搖之中辨別出與衣裳摩擦、腳踏松針的微妙不同,眼中雖不見實影,卻一路追到了一幢燈火通明的精舍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