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棧雪借勢撞在破窗外的天羅蛛網上,伸手一抹,整個人便穿了出去!岳宸風恍然大悟:“是那柄匕首!她定是藏了部分碎片在掌間!”既失一鵠,不可再失一鹿,忙將琴匣負在背上,縱身躍出山門。
院里高高低低據滿了黑衣彩帶的妙齡女郎,地上橫躺著幾具屍體:窗邊兩人,井畔一人,半圮的圍牆被穿破一扇窗格,四周布滿血跡。
蚳夫人拄著拐杖,靜靜踏著青石磚地凝視著岳宸風,眼角垂落的衰老目中蘊有精光。
一名女郎翻牆落地,恭恭敬敬地跪在蚳夫人身前。
“啟稟姥姥,牆外有三名姊妹不幸殉難,算上落井的兩人,死者共計八名。
那人已不見形跡。
可要繼續追趕?” “不用。
你們撞在她手裡,也只是白白犧牲而已。
”蚳夫人輕道,雙目卻牢牢盯著眼前之人。
“岳宸風,交出《天羅經》,天羅香上下決計不為難你。
” 岳宸風冷笑。
“你是她姥姥,豈不知明棧雪說謊成性?小賤人出手狠毒,天性淫冶放蕩,傷天害理之事做得多了,這等信口雌黃的無聊話語,夫人切莫當真。
” 蚳夫人微微一怔,才省起他口中的“明棧雪”,原來是記憶里那個白衫白裙、明艷不可方物的小女孩。
那是她闖蕩江湖之後,自己取的名字罷?印象中蚳夫人從沒喜歡過她。
她這輩子看過太多、太多血淋淋的例子了,女人太美,只會替自己和別人帶來災禍,便是土幾歲的小女娃也不例外。
她暗自嘆了口氣,決定在此時此刻稍稍縱容一下自己,做一點任性的事。
--天羅香的女子縱使土惡不赦,也只有我等天羅香之人能夠針砭處罰! 這事,死也輪不到外人插口。
尤其是自詡“正道”的臭男人! “我也不想當真。
”蚳夫人低道:“你把背上的木匣留下,全身脫得赤條條的,證明你身上沒有《天羅經》,之後要走要留,任君自便。
” “也好。
” 岳宸風口含黑丸,深吸了幾口冰涼王冷的夜息,確定全身真氣運轉如意,五感盡復聰明,活動活動指節,獰笑道:“我一直想試試,失了“七玄界第一武典”的天羅香,武功究竟還剩幾成!” ◇ ◇ ◇過了多久,耿照全身血脈一通,四肢終於恢復自由。
他躍下神壇,伸展酸麻的肌肉關節,忙不迭地拍去頭臉沾上的蛛網灰塵。
不久前,岳宸風才憑著一雙肉掌殺出破廟,中庭內遍地都是被他一掌震死的蛛門女郎,蚳夫人率領剩餘的手下追了出去。
原本一團混戰的激烈戰場,如今只余冷風習習,說不盡的凄冷寥落。
耿照彎腰揭開一具女屍的面巾,雖瞠目吐舌、死狀凄慘,但扭曲蒼白的五官依稀辨得出主人芳華正茂,也不過土幾二土歲的年紀。
他本想將屍首就地收埋,又唯恐岳宸風去而復返,連挪動屍首排列在一處亦不可得,心中為諸女暗誦佛號,忽然膝彎發軟,一陣地轉天旋,驀地想起:“是……是那個什麼“五艷研心散”的毒!”扶著古井邊緣想穩住身形,手掌卻在井縫裡的青苔上一滑,整個人頭上腳下跌了進去。
噗通一聲,冰寒刺骨的井水湧入口鼻,耿照雙手亂攀,好不容易抓住了嶙峋錯落的井壁砌磚,仰頭冒出水面,一邊嗆咳,一邊貪婪地吸著新鮮空氣,好不容易把肺中的積水嘔出。
這井昔日是廟中修道人所用,破廟佔地不小,想來極盛時要養不少徒眾,井雖挖得不深,井欄卻做得寬大。
若非如此,以耿照倒栽蔥似的撲跌入井,光是狹窄的井壁便能撞得他頭破血流,枉自送了性命。
他攀著井壁,支撐身體不往下沉,雙眼漸漸習慣黑暗。
透過頭頂照落的一點月光,赫見水面上浮著一大把、一大把的黑髮,左、右、對面的井壁處各都擱著一具女屍,耿照想起適才明棧雪穿出院牆時,順手殺害數名天羅香弟子,其中墜入井中的有……兩人。
他忍不住全身發冷。
左手邊和右手邊的女屍面部朝下,井水的浮力支撐她們的頭顏和身體,要不了多久,當水灌滿了肺部之後,屍體便會逐漸下沉,直到腐爛至某個程度才又再度漂浮起來。
只有在正對面的第三名“女屍”,胸口以上還浮在水面。
就和他一樣。
他勉力打醒精神,試圖從幽暗中分離出“女屍”的輪廓,只可惜冰冷的井水無法沖淡毒素,五艷妍心散的毒正透過血液行遍他身體各個角落。
耿照頓覺胸口有股說不出的悶痛,儘管井水冷徹心脾,他卻似乎能清楚感覺到心臟掐擠、擴張,又掐擠、再擴張的動作,挾帶著鼓動似的隱隱悶痛……妍心散其實並不是毒,而是一種蠱。
” “蠱……蠱?” 耿照搖了搖沉重的腦袋,才發現是“女屍”在對他說話。
“像粉一樣的鱗蠱被吸入體內之後,便會順著血液流到心臟--人身上最溫暖的地方--開始準備孵化;麻痹五感知覺的,便是在孵化的過程中,由剝落的鱗粉中所散逸的毒素。
“所以在第一階段,你只覺得耳目不靈,略感頭昏,因為鱗粉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毒物,找個好點的大夫抓一帖溫補祛邪的葯,睡一覺起來你就會覺得好多了。
“真正的毒,是等蠱孵化之後,無數蟻卵大小的絲蟲鑽入心臟的一瞬間,那才叫做“毒”。
你知不知道身中五艷妍心散的人,要過很久很久才會死;便是死了,寄生在心室的絲蟲依然活得好好的,剖開腔子挖將出來,還能見著一顆千瘡百孔、又卻五彩斑斕的肉心,上頭如有萬蟻鑽動……” 耿照一陣惡寒,胸口益加煩悶,胡亂打水:“別……別再說了!”肩臂一軟,差點又滑入冰冷的井水中滅頂。
“女屍”拉起右手邊同伴的濕發,扯去面巾,從扭曲大開的黝黑嘴洞里掏出一枚物事,擲了過去。
雖然中毒,但耿照的身手反應仍是遠勝常人,無須眼觀辨位,隨手一攫,便將東西抄在手裡,卻是枚冷硬渾圓、彈丸也似的小核。
“含在嘴巴里。
” “什……什麼?” “女屍”道:“這是五艷妍心散的解藥。
含在嘴裡,葯氣從舌下咽喉透入體內,蠱蟲最討厭這葯的氣味,不用你傷腦筋,它們巴不得立刻逃出你的身體。
蠱蟲一離血肉,一刻之間便會死亡。
” 恍惚間,耿照想起岳宸風搶奪的那枚解藥,依稀便是這等模樣,便在井水裡隨意掏洗幾下,一把送入口中。
黑丸和津,頓時一股濃烈葯氣衝上腦門,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耿照精神大振,煩惡倏減,忽然想起曾在哪裡聽過“女屍”的語聲口吻,不覺愕然:是你,明棧雪!” 第三土二折 荒山古院,梨花暴雨雪以藏在指間的裁絲匕劃開絲網,破窗而出,一路施展輕功掠出外牆鏤窗的同時,還殺死了八名蚳夫人麾下的綵衣女郎!其中兩具屍首便墜在這水井之中,怎還能……尋著記憶,驀地靈光一閃,忽然明白了她所使的障眼手法。
“你是在想,”幽深如蒼艾綦染般的對牆底,又響起那把溫婉動聽的喉音:不是已穿牆逃出去了么?怎還能出現在井底?”我猜的,是也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