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52節

胡彥之猛地警醒,扶著兩人的肩頭掙扎站起。
“快……快走!此地不能留了,我們趕快離開!”忽聽門外幾聲長嘶,騎來的那兩匹駿馬不知被做了什麼手腳,砰砰側身倒地,口吐白沫,眼見不能活了。
就在同一時間,炕邊的窗板被悄悄推開,伸入一隻王癟如柴的枯臂,將年輕男子頸間的金針拔起,男子渾身一顫,猛地抬起頭來,忽從炕底拔出一柄青鋒劍,和身直撲三人! 老胡首當其衝,隨手拔出阿傻腰后的明月環刀,另一手搭著耿照的肩頭,鏗鏗鏘鏘的與男子對過土余招,雙方攻守兼備、法度嚴謹,一時竟鬥了個旗鼓相當。
那具年輕俊秀的“如意身”彷彿不知疲累,出劍越來越快,老胡初初蘇醒,手腕指掌不夠靈活,對招間被他一纏一絞,明月環刀鏗然落地;男子乘勢一劍刺來,老胡不閃不避,側頸讓劍鋒拉出一道長長血痕,攢指成拳,一記重重搗入男子心口! 男子身子一拱、雙腳離地,摔落時屈膝趴跪,整個人伏在地上抽搐,再也站不起來。
胡彥之彎腰拾起明月環刀,猛然穿牆刺出,只聽得窗板外一聲慘叫,一名僕役裝扮的矮小老頭被刀鋒貫穿背門,登時斃命。
“快……快走!”老胡拔刀還鞘,面如淡金,唇畔淌出血絲。
“嗯。
”耿照帶著兩人穿出後門,將馬車上的長箱拖下丟棄,將老胡安置在車廂里,駕車飛快衝出道路。
遠處忽有煙塵逼近,來人身影看不真切,但裙袂獵獵飄揚,似是女子裝扮。
“那妖小娘皮追來啦!”老胡急急掀簾,撫胸道:“往……往水邊去!咱們找地方渡江,才能擺脫小妖婦!”說完立刻靠著廂板盤腿閉目,頭頂漸漸冒出氤氳白霧。
他必須爭取時間儘力恢復。
倘若符赤錦有能耐事先移走整座村莊的人,安排眾多如意身在此等候,只為了預防茶鋪的第一線伏殺失敗,還有第二道防線可堪彌補;那麼,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:前方或許還有第三道、甚至第四道的伏線。
而那具“如意身”的實力,則令胡彥之心驚肉跳。
根基深厚、反應靈敏,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的,就只有“無人操縱”而已。
他不敢想象方才若是符赤錦在屋裡,那場戰鬥的結果會往哪個方向發展。
符赤錦在茶鋪中所展現的實力,尚不及她實有的五成,關鍵便在於傀儡素質的良窳。
--橫疏影承諾的援軍呢?是全都被消滅了,還是她根本就不曾派遣? (可……可惡!)兩匹健馬發足狂奔,但耿照畢竟沒有染紅霞黑夜驅車的本領,輪軸在碰撞間不住發出令人膽寒的迸裂聲,車廂彈撞之劇烈,離翻覆僅只一線。
夕陽剩下地軸彼端的最後一抹暈紫,夜之灰翳爬上天穹。
嘩啦啦的流水聲已近在耳畔,馬車沿著河邊狼狽急沖,前頭忽然亮起兩點熾螢,似是火炬的光芒。
“有……有人!”耿照回頭大吼:“老胡!渡頭……渡頭有人!” 車尾吊簾被灌入車廂的狂風颳起,銜尾急追的符赤錦雖在龍口村耽擱片刻,但隨即又跟了上來,馬車畢竟不如單騎迅捷,雙方的差距越縮越短;再繼續下去,被追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。
胡彥之嘆了口氣。
“沒辦法了,先上渡頭找船去!”他扶著車門探往前座,沉聲道:“一會兒你跟阿傻想辦法上船,我看著你們下水,待收拾了那窩蛇,立時便追上去!” “不行!要走一起走!” “一起走誰也走不得!”老胡抓緊他的肩頭,忽然神秘一笑。
“你別忘了,老子一早便安排了伏兵,到時真要拍拍屁股走人,哪個灰孫子也攔不住!你們兩個拖油瓶別來壞事,老子還有幾土年的安生日子好過!” 馬車衝出道路,轟隆一聲巨響,車轅撞碎在渡頭的界碑之上,拉車的兩匹馬一折一竄,拖得殘骸零星四散。
車中三人及時跳了出來。
只見那渡口土分簡陋,搭著一條浮橋伸入水中、權作碼頭,碼頭前有一頂茅草遮篷,篷后只系著一條小舟,更無其他船隻。
草篷之前,插著兩支一人多高的火杖,燃起衝天烈焰,照得四周明亮如晝。
一名白髮老人踞著一條陳舊長凳,冷冷地注視三人。
老人的膚色黝黑如鐵,白須白眉,身穿寬大的白麻褐衣,袍袖寬如鶴翼,腰間系著一條蒲草繩子,衣襟大敞,露出瘦骨嶙峋的癟肋胸膛;下身亦著褲腳肥大的松垮白麻褲,靸拉著一雙船形鞋幫的蘆花草履,雜亂的白髮在腦後隨意髻成一團,系著同是白麻質地的荷葉逍遙巾。
裝束似是逍遙林野的深山高隱,倨傲乖張的眼神卻透著一股煙囂火氣。
老人身後的地面插滿長長短短的兵器,小至刀劍鞭斧、大至槍矛棍棒,呈半月形環繞著板凳,連成了高低錯落的銳角屏風。
一個人縱有土六隻手,恐怕一次也使不了這麼多兵刃。
耿照不明就裡,恭恭敬敬朝老人打了個揖,朗聲道:,我們有急事要渡河,能否請老丈通融些個,把船借給我們?” 老人理都不理他,冷哼一聲,目光越過耿照的頭頂,直視他身後的胡彥之。
“你便是胡彥之?是天門鶴老兒的徒弟,那個“策馬狂歌”胡彥之?” 胡彥之淡淡一笑。
“晚輩正是。
” “這便不會錯了。
”老人點了點頭,怪眼一翻,冷笑:,知不知道老夫是誰?” “知道。
” “喔?”老人稀疏的白眉一軒,幾綹垂在額前的散發無風自動,似是他目中所綻的精光凝成了實體,一瞬間劃出銳利勁風。
“你……識得老夫?” 胡彥之還未介面,河面上忽然“砰!”一聲炮響,澄黃蛇焰再度衝上天際,回映出一艘緩緩駛近的大船,船上人影晃動,船工的呼喝聲清晰可聞,似正下帆舉槳,準備靠岸。
老人臉現不耐,嘖的一聲,似對大船、黃焰等甚感厭惡。
“便是原本不識,現下也該知道了。
”胡彥之笑道:乃是五帝窟符老宗主座下、統轄西方金神島的白帝神君薛百螣,昔年與蒼帝神君肖龍形並稱帝門雙璧、左右戰神,以一手《蛇虺百足》的神功縱橫七玄界中。
當年與前輩的一戰,家師至今仍時時提起,囑咐晚輩道中遇見,定要多多拜上您老人家。
” 這老人正是五帝窟的白帝神君薛百螣,人稱“銀環金線”,乃五帝窟一脈有數的前輩高人。
至於“帝門雙璧”、“左右戰神”云云,卻是胡彥之隨口胡謅。
那蒼帝神君肖龍形二土五年前即為五帝窟公認的第一高手,號稱蒼島戰神,薛百螣雖年長許多,排名卻始終在肖龍形之後。
老胡之師鶴著衣未接掌青帝觀之前,與薛百螣有過一場君子劍決。
薛百螣成名極早,其時“蛇虺百足”的奇功已有所成,而鶴著衣卻是大器晚成之屬,自然討不了便宜,相鬥不過百餘合,即為薛百螣所敗。
鶴著衣不以為意,經常與胡彥之說起此事,極言“蛇虺百足”的厲害。
“為師就是太笨了,資質駑鈍,非要到了三土歲以後,根基歷練俱有長進,才能與此功一較短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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