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47節

“小耿!” 胡彥之忍痛爬起,赫見鞭索旋繞而回,硬生生拉掉了一名端坐之人的首級,又朝自己卷了過來!他奮力一跳,腦門卻撞上茶棚的茅頂橫樑,刀似的鞭風再度從右小腿側掠過。
他摔下地面,掙扎著滾了開來,又從衣擺下拉出一條破爛扯裂的皮綁腿,瞠脹的雙眼溢滿血絲,脖頸粗紅,口裡不住發出“荷荷”聲響,涎汗同流,點滴如注。
鞭風著體之痛,竟連老胡也抵受不住。
--原來那人鞭梢噴毒的伎倆,只是一條計。
只有武功練不到家的人,才會用毒當作輔助。
然而響尾鞭梢的毒液,卻是使對手錯估其本領的陷阱,以他的鞭法造詣,根本毋須用毒。
(可……可惡!)將軍府帳下,只有一名使鞭之人……”胡彥之幾將嘴唇咬破,萬般艱難地說:“敢問閣下,是不是靖波府內人稱“神鞭無敵”的古雙魂古老爺子?” 那人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“我方才拉掉的那顆腦袋,才是靖波府“神武校場”之主“神鞭無敵”古雙魂。
古老爺子使的是一柄四尺土三節的寶塔雷神鞭,與在下的響尾鞭大相徑庭,胡大爺只怕錯得離譜。
”言下之意,是指雷神鞭大不如響尾鞭了。
胡彥之依言望去,果見地上那顆頭顏皓髮銀眉、下頷方正,深刻的嘴角抿著一抹果毅剛強,更像是傳言之中年近六旬的神鞭老英雄。
然斷首處烏紫一片,並無滲血,面色也已微微發青,顯是死去多時。
“在下冷北海,人稱“蝰蛇”。
區區賤名,敢辱胡大爺清聽。
” 胡彥之當然知道“神鞭無敵”的成名兵刃是一口三土六斤重的硬棱鋼鞭,先前不過是隨口套話罷了,豈料竟套出了古雙魂古老爺子的首級。
須知鎮東將軍慕容柔的幕府之中,多是東海首治靖波府的武林名宿,那幫世家子弟聲聞過實,真要較量手底下的功夫,胡彥之所懼唯岳宸風一人。
倘若這名自稱“蝰蛇”冷北海的神秘殺手是岳宸風所派,殺了同幕為僚的“神鞭無敵”古雙魂,岳宸風那廝又該如何向鎮東將軍交代? “你……究竟有什麼企圖?”胡彥之咬牙道:風派你前來,你卻殺了古雙魂古老爺子,難道不怕岳宸風處置你?” 那“蝰蛇”冷北海面露微笑,淡然道:“誰說古雙魂是我殺的?待胡大爺死後,世人只知“神鞭無敵”古雙魂是天門掌教的關門弟子、“策馬狂歌”胡彥之胡大爺所殺。
此中因由,自是耐人尋味。
” 胡彥之見他並未否認,心中一凜:“這批殺手,果然是岳宸風的人!怪了,他從哪裡弄來這些個旁門左道?”首疑已釋,余話慢來,眼下當以救人為先。
他徑自扶桌站起,一跛一跛走向耿照。
冷北海見他大剌剌地背對自己,青臉驟寒,薄唇一抿,響尾鞭裂風旋動,唰地劃開冰冷凝肅的空氣,這回不再牽制下盤,鞭梢直取胡彥之的後腦! 胡彥之的身形,倏然消失不見。
鞭梢卻未落空,胡彥之原本所在處飛來一條板凳,響尾鞭一擊之下,登時爆成齏粉;木屑尚未落盡,又是一條板凳飛至,正撞上鞭勁疾吐……頃俄之間,長鞭接連擊碎數張桌椅,整間茶鋪煙塵瀰漫,如墜五里霧中。
冷北海反應極快,手腕一抖,響尾鞭旋繞而回,將前後門戶守得水泄不通,心中疑惑:“奇怪!他雙腿已傷,怎能如此神速?”忽聽胡彥之大笑:“想不通么?瞧瞧這個!” 冷北海一聞聲息便即揮鞭,感覺像是打到了什麼東西,卻無法辨清。
猶疑間,一物破霧擲來,他以鞭卷至足畔,只覺入手頗沉,卻是胡彥之被打爛的皮綁腿之一,裂開的綁腿夾層里露出一條條泛著鈍光的長錠子。
(這是……鉛條!)藝業全繫於“守風散息”這門奇妙武功,出神入化的鞭法不過手段而已,真正使他百戰不殆、得以在買命榜中位列前沿的,其實是這種無孔不入、精準神秘的感知術。
從目標戰鬥過的現場、用過的兵器,甚至摸過的一隻茶杯、睡過的一床枕席,便能洞悉其根基深淺、內息特性,猶如裸身示人,一出手便能攻其最弱,是足以令世間所有學武之人提心弔膽的魔眼。
--“刺探”與“估算”,正是“蝰蛇”冷北海最可怕的克敵法。
現在他赫然發現:自己嚴重低估了胡彥之的輕功造詣。
以他留在銀錠上的內息推測,這人絕對不可能擁有這般神出鬼沒的輕身功夫,簡直……簡直就像白日移影、梁間滑行的幽魅一般! (且慢!留在……銀錠上的內息。
銀錠……)守風散息”的估算,幾乎不可能出錯。
--除非只出一成的功力,如此則難免誤差。
他不敢相信胡彥之那掌只用了一成之力,但逼命一瞬,已不容猶豫。
冷北海是一名相當出色的殺手,相信條理而毫不固執,隨時保持調整的彈性--他無法看穿胡彥之鬼魅般的行蹤,卻知耿照身處何地,長鞭“唰”地一揮,欲使圍魏救趙之計;驀地銀光一閃,鞭柄上突然失去重量,長長的鞭索應聲飛去。
能由柄索相連之處,一劍斬斷舞動中的長鞭,除了高超的劍術、精純的內功,更須一等一的手眼身法。
他忽然想起:觀海天門之內,傳有一部名喚“律儀幻化”的輕功,據說練成之人不僅能平地飛行、易形換位,更能增益根基,使內力修為一日千里。
倘若胡彥之練成“律儀幻化”,則是繼天門祖師雲來子之後,數百年來精通此功的觀海第一人! 冷北海終於失去一貫的冷靜算計。
他汗流浹背,卻仍不肯放棄,從鞭柄中抽出霜匕,轉身接戰。
胡彥之以劍柄磕飛他的匕首,左掌劃了小半個弧,輕飄飄地印上冷北海胸膛,渾似流螢不沾羽,點對發勁若雷霆,轟得刺客血霧釃天,仰頭倒飛出去! “瞧好了!這才是土成功力的落羽分霄·天元掌!” 第二土九折 過山黃貉,牽機赤血終於倒地,胡彥之不敢耽擱,飛也似的掠至耿照身邊。
扼在耿照喉間的斷掌青筋糾結,肌肉一束束賁起,幾近扭曲,顯然在離體前已被人施了某種刺激筋脈的怪異手法,五隻鐵指皮綳骨立,如痙攣般劇烈收縮,牢牢嵌入頸間肉里,勒得肌膚透出青醬紫色,頸動脈浮凸鼓動,猶如陷網之魚。
耿照已是出氣多進氣少,身子微微抽搐,似將斷息。
胡彥之本以為無巧不巧,細察之下才知連冷北海揮鞭斷手,都是整個狙殺行動的一環,勒頸的斷掌難以取下,若以刀劍硬將它支解,勢必傷及耿照的頸脈,進退俱是兩難。
他拄劍而起,目光阻鷙,驀地搖影掠出,長劍架上一人頸側。
“站起來。
” 利劍加頸,那人乖乖起身。
胡彥之神色森冷,押人回到耿照身畔,厲聲道:“解開那隻手掌的禁制!再玩什麼花樣,休怪我無情!” 那人咯咯掩口,笑得花枝亂顫:“忙什麼?人都咽氣啦,救了也是白搭。
”雪白的襟口顫出一片眩人乳浪,竟是那名美少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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