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無斷心中,已非“驚懼”兩字所能形容:眼中所看、耳中所聽,肌膚所感、鮮血所曳……全都是刀,或者該說是白茫茫一片的刀風刃雪,身如暴雨扁舟,四周呼號咆哮,彷彿無休無止。
他掙扎著舞刀格擋,眼睜睜看著揮刀的手被看不見的刀風劈得血珠飛濺,緊接著刀鋒粉碎、刀盤迸開……到最後,他的刀已毫無章法,只是雙手胡亂揮動而已,用左掌中的圓鉈及右手殘剩的刀柄對抗漩渦碎攪般的雪亮刀流,然後又被吸進恐怖的漩渦里-- 曹無斷大叫一聲,奮力后躍,居然就這樣跳出了刀光迸裂的圈子。
他累得跪地哮喘,卻難掩雀躍:“我……我掙脫了!我掙脫了!他殺不死我……他殺不死我!”擲下右手的斷柄,見耿照不知何時已雙刀在握,轉頭急攻虯髯漢子,雪浪般傾蓋崩下的刀風簡直就像四個打一個,虯髯大漢單臂舞刀、鬚髮獵獵,渾身都是刀痕。
若非此人不知疼痛,早已倒地不起。
曹無斷見耿照背向自己,惡膽橫生:“老子……這便收拾你!”舉起左掌,忽覺空空如也,低頭才見自己一路拖開了一條凄厲血痕,賴以殺人的圓鉈甩手刃落在耿照腳邊,還有四散零落的五根指頭。
他怔怔瞧著血淋淋的、光禿如鴨蹼的左掌,痛感這才追上了耿照的刀速。
曹無斷握住手腕倒地哀嚎,猶如澆了滾油的灰耗子,身子不住翻騰扭動。
而虯髯大漢的承受力也到了盡頭。
耿照大喝一聲,右手之刀與虯髯大漢的單刀相擊、轟然迸碎,如當夜與老胡練習時那樣,數不盡的破片飛濺開來,刺得兩人遍體鱗傷。
耿照及時停住左手刀,沒將大漢連同少婦劈成兩半;豈料那虯髯漢子彷彿全無痛感,一隻手直直穿過耿照兩臂之間,由下而上,牢牢扼住了他的脖頸。
他的手掌大如蒲扇,指若鐵箍,要是換了旁人,這一下只怕已給扼得暴目吐舌、碎骨而死。
總算耿照天生怪力,死死扳住他的指掌,右手鬆脫刀柄,抓著少婦往身後一拋,嘶吼道:“老……老胡!” 胡彥之一腿將四人掃倒,飛身上前,堪堪接住少婦。
少婦軟綿綿地癱在他懷裡,敞開的襟口透出一陣溫膩馥郁的幽甜乳香,依稀見得襟里雪峰傲人已極,連乳溝都硬生生擠成清淺一線,酥脂堆溢到了鎖骨下,滿懷都是綿軟玉乳。
老胡將她輕放在一旁凳上,低喝道:“快逃!”她小手揪緊他的衣角,嗚咽道:“我……腿軟啦,站……站不起來。
”兩排濃睫輕顫著,杏眼一閉,怕得滑下淚來。
眼看耿照單膝跪地、面色脹紫,胡彥之當機立斷,讓少婦斜倚著凳上另一名僵坐的茶客,雙足連蹴,封了地下四人的穴道。
正要飛身去救人,忽聽少婦一聲驚叫,原本坐在她身邊、似被迷藥制住的那名茶客,陡然間動了起來,回臂將她攫入懷裡;胡彥之應變極快,回身一掌拍去。
這掌輕飄飄的不帶風聲,茶客脖子一歪,右手扼著少婦粉嫩的脖頸,左手揮掌相迎。
雙掌相接的瞬間,“喀啦”一聲,茶客的右臂骨應聲折斷,獃滯的面上一陣扭曲抽搐,忽如遊園夢驚、入世還陽,表情突地豐富了起來,一怔之後,倒地大聲喊痛。
胡彥之將少婦拉過來,腳尖一踢茶客背心,踢得他暈死過去。
他心中一凜:“奇怪!這人出手不像全無武功,掌法的是一流好手的架式,怎地內力如此不濟?這茶肆里,到底還有多少是被葯倒的無辜百姓,又有哪些是喬裝改扮的殺手?”將少婦安置於另一張桌畔,隨手將周圍人等的穴道都點了。
腦後“啪!”一聲勁響,胡彥之拔劍一格,颼颼颼的一陣,鞭索繞著劍身纏卷幾匝,鞭梢忽朝胡彥之面上一昂,噴出一股腥臭毒液。
老胡鬆脫長劍,側頭避過,長劍被鞭索拖了回去,那奇異的鞭梢兀自發出“屧屧屧屧”的單調聲響,一邊扭曲顫動,宛若活物。
鞭索的末端是一隻纏了鞣革的長柄,彷彿遍生鱗片。
握著鞭柄的,正是原本縮在櫃檯下直打哆嗦的茶肆夥計。
夥計一揚鞭子,從響尾鞭梢取下長劍,青白的面孔原來不是出於害怕,而是天生如此。
長長的鞭索如水一般流下、像蛇一樣盤起,環著身周簌簌抖成了偌大的圈子。
胡彥之只看了鞭子一眼,便知這茶肆里所有東西,都在那條鱗皮響尾鞭的攻擊範圍之內,無論躲到哪一處都難以倖免。
而鞭索不比刀劍,在技藝精純的人手裡,鞭梢輕輕一掃,便能帶下一塊新鮮的皮肉,瞄準人身如咽喉、軟骨、腰腎等柔軟處,輕則筋摧肢殘,重則殺人取命。
他見識過天門鞭索一脈的能為,對長鞭的威力知之甚深。
安排這樣一個人埋伏在此,終於讓胡彥之能稍稍正視這場逼殺。
在少婦與小耿之間,他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。
然而只消一動,毒蛇般的響尾鞭梢所點,可能是他的雙眼、可能是少婦的咽喉,抑或小耿的后腰命門。
這賭注稍微大了些,至少超過眼下所能負荷。
他將手腳放軟,四肢百骸松到了極處,強攝起焦急之心,面露微笑。
“所謂“真人不露相”,搞了半天,總算等到正主兒啦。
”他把全身的靈活都集中到面上,除了誇張的表情,四肢五體就像半截枯木,靜得毫無生機。
這是為使對方的殺氣失去目標。
在這種情況下出手,對方形同把先機交到他的手上。
“夥計”淡淡一笑,青白的臉上波紋不驚,既非訝異,也無欣喜,同樣是一片死寂。
“胡大爺客氣。
我定是犯了什麼錯,否則方才那一鞭,原該取了胡大爺性命。
” 自尊自大,口氣或神態卻無懈可擊。
他想讓我覺得他是個忘形之人--胡彥之暗嘆一口氣,在對手的秤盤上添了枚砝碼。
“銀錠。
”他笑得一派輕鬆:“我以“落羽分霄天元掌”的掌勁,將銀錠打入台中,豈是一名鄉下茶肆的夥計能徒手撬出?可惜閣下稍一不察,居然在這種小地方露了餡,要不方才那一鞭,又或是鞭梢之毒,我可能真躲不過。
” 那人想了一想,還是搖頭。
“這就沒法兒了。
要殺胡大爺,我真需要那枚銀錠。
” 胡彥之臉色微變,強笑道:“是么?就算你練有“守風散息”的奇功,可以從外物受力的形貌、變化,以及殘留的真氣,準確測出施力者的根基修為、內息特性,甚至是外人所不知的運勁法門等,難道……我就不能誆騙你么?” 那人淡淡一笑,面如霜映。
“除非胡大爺只出一成功力,如此“守風散息”難免誤差。
” 胡彥之額際沁出豆大的汗珠。
身後不遠處,耿照氣息將盡,仍扳不開虯髯大漢的手掌,喉間迸出痛苦嗚咽。
胡彥之並未回頭,額汗卻更加明顯;趁他偶一失神,“夥計”單臂一抖,環繞周身、盤成數匝的鞭索颼然飆出,如風似電! 胡彥之本能地一躍而起,銳利的鞭風掠過身側,爆出一蓬碎布白花! 他慘叫跌落,捂著左腿連滾幾圈,從靴筒外扯落一條被打爛的厚革綁腿,衣擺之下滲出鮮血。
鞭梢只不過輕掃過腿側,卻把皮綁腿、靴筒、褲管等一併打爛,更打得他皮開肉綻,重傷了左小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