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45節

被耿照甩鞘打中鼻樑的那名疤面匪,正捂著傷處扶櫃起身,老胡大喝一聲:“躺下!”吼聲挾著渾厚的內息,那人彷彿被迎面打了一拳,新傷加上舊創,竟爾鼻血狂噴,後腦直挺挺撞在柜上,這回便沒再起身了。
“仔細你的頭,別撞傻啦!” 老胡踢了那爛泥也似的疤面匪一腳,雙手負后,大笑走進茶鋪。
躲在櫃檯后的夥計似被他一嘯震得眼冒金星,掙扎探頭,胡彥之“砰!”一拍櫃頂,笑道:“沒你的事兒!躲好、歇息、不挨揍,聽到沒有?”那櫃檯底面是個三片簣板釘成的“凵”字形,被他這麼一拍,輕飄飄的薄板檯子入地寸許,卻不搖散。
夥計魂飛魄散,見這大鬍子大手一起,柜上牢牢嵌著一枚銀錠子,面與板齊,又驚又喜,忙縮著腦袋將銀子撬出,躲回櫃底。
“小人省得、小人省得!好漢爺您請自便!” 胡彥之伸腳挑了張板凳坐下,見一王刺客不敢妄動,舉手親切招呼:“上呀!大伙兒別客氣,快點出力,打死了算你們本事。
要不太陽快下山啦,咱哥倆還得趕路,恕不相陪了。
”利劍般的目光四下巡梭,所到之處無人敢攖,往來幾遍,仰頭打了個哈哈:,看來他們不打啦!咱們走罷。
”一撣衣擺,便要起身。
耿照遲疑片刻,點頭道:“好。
”刀尖指著虯髯漢子,對那名臉色蒼白的美少婦道:“這位姊姊,煩請你走過來,我們送你回家。
”眼角餘光瞅著,以防虯髯大漢有什麼動作,轉頭揚聲道:裡外不相王的人,還請先行離開!店家,茶資都看我們的帳,也請先離開罷。
”他擔心兩人一走,難免連累茶肆里的無辜百姓,欲連店主也一併遣走。
胡彥之笑道:“他媽的,凈是慷老子的慨!那銀錠夠你們全村人喝茶啦,拿了錢還不快滾蛋?”夥計唯唯稱是,連滾帶爬的摸出了櫃檯。
除了他以外,所有人卻一動也不動。
虯髯漢子仍是緊抱著懷裡的美少婦,低頭不發一語,茶肆里的其他客人也像被點了穴道似的,垂首低頭,安靜坐在位子上。
整間店鋪里裡外外,靜得悄然無聲,只余道旁竹籠里的雞鴨騷動,兀自呱呱不休。
耿照持刀上前,幾乎到了能構著少婦的距離,緩緩伸手。
“姊姊別怕。
來!把手給我。
” 少婦怯生生地抬眸,濃翹的烏黑彎睫猶如排扇簌簌輕顫,當真是楚楚可憐。
她似曾鼓起勇氣,想要掙脫虯髯漢子的挾制,終究還是不敢,細嫩的玉手抬起些個,旋又放落,身子不住顫抖。
那四名刺客各持兵器,散了開來,連禿頭漢子也持刀起身,只是懾於胡彥之的武功,誰也不敢造次。
虯髯大漢仍是低頭靜坐,猶如泥塑木雕。
胡彥之冷眼看著,心想:“難不成是被人下了葯?”走近一張板桌,伸手搭上一名端坐不動的庄稼人肩膀,暗中以擒拿手法扣住肩井穴,一隻尾指悄悄搭上庄稼人的頸脈。
“脈搏、體溫都正常。
奇怪……”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壺茶,掀蓋湊近鼻端。
霎時間,一股奇異甜香撲鼻而來。
“不好!”他急忙閉氣,猛將茶壺擲出。
“當!”碎瓦四濺,四名刺客如聞信號,一齊殺向胡彥之! 幾乎在同時,虯髯大漢抬起頭來,猛把少婦挾在身後,抽刀直劈耿照! 耿照早有防備,誰知虯髯大漢的力氣大得出奇,兩刀交擊,耿照竟退了一小步,大漢身下的板凳微晃,卻未起身。
驀地身後一陣破空聲,禿頭漢子也撲了過來,大喝道:“看刀--” 耿照隨手格住,“唰!”一聲輕響,一股極細極銳利的勁風已至眼前。
殺招臨門,耿照先折腰、才閉眼,髻頂一觸地面,身子便即彈起,揮刀往虛空處一擊,堪堪擋下一道獰惡的奪命黑影。
禿頭漢子本擬將他一招斷首,沒想到這少年竟兩度避過襲擊,應對之巧,簡直到了未卜先知的境地。
他自出道以來,不知以指間的奇兵格殺了多少成名英雄,從未失手;此番所遇,可說是前所未有,不禁豎起大拇指,脫口贊道:“好樣!據聞閣下是刀皇武登庸的當世傳人,看來傳聞不假。
” 不再假扮路匪之後,他連口氣都變得冷肅起來,說話間左掌不住空舞,輕銳勁急的唰唰異響此起彼落,伴隨著一團伸縮張馳的烏影,每一下都能截下丬塊桌板、一截木凳,連瓦制的茶壺杯盅都應聲兩分,鋒銳近乎鬼神。
耿照不敢託大,打點精神聽聲辨位,幸虧他眼力、耳力遠遠勝過常人,不費什麼力氣便能捕捉到烏影的動態,避過殺機。
“這“甩手刃”難在製程,當然操控也是不易。
”耿照一邊格開烏影,一邊說:如你這般硬使,便以烏金玄鐵打造,早晚也給弄斷。
” 另一頭胡彥之聽得哈哈大笑,那禿頭漢子益發惱火,恨道:“今日若教你生出此地,我“鉤蛇”曹無斷從此自江湖上除名!”左手一收,烏影“啪!”在掌中化成一枚沉黝的圓餅鋼鉈。
此物名為“甩手刃”,本體是一根極細的精鋼絲鋸,須摻以烏金或玄鐵一類的異質材料,以特殊的鍛造之法才能鑄成,並非是常見之物。
鍛好的絲鋸連著玄鐵打造的圓鉈,另一頭則接以玄鐵指環,可說通體皆是名貴稀有的材料。
圓鉈的剖面呈“工”字形,絲鋸纏繞於軸心處,使用時以圓鉈的重量離心甩出,斷物后還能藉由旋轉之力收回,土分刁鑽難防。
耿照曾為七叔繪製的兵刃圖樣中,就有這一門“甩手刃”,七叔還詳細解說了製程用法,不意今日卻救了耿照的性命。
否則以“鉤蛇”曹無斷在江湖買命榜中能佔一席之地,全靠左掌秘藏的這枚甩手刃,許多成名好手一回頭便死於迴旋絲鋸之下,耿照初出茅廬,江湖閱歷有限,一旦遭遇斷難倖免。
胡彥之以一敵四遊刃有餘,連腰后的對劍都沒拔,一雙肉掌打得四人東倒西歪,心思都在耿照這邊,心中暗忖:““鉤蛇”曹無斷?江湖殺手中,似有這一號人物。
難道岳宸風以為這種貨色,能取本大爺的性命?”隱約覺得不對,百忙中拾起地上的鋼刀,唰唰幾刀殺退四人,將刀擲給耿照:,別玩了,太陽都快下山啦!” 曹無斷又怒又喜,心中冷笑:“蠢!待你接刀,瞧老子卸下你一條臂膀!” 甩手刃依恃圓鉈重量去返,在可預計的軌跡之上有著無與倫比的殺傷力。
他雖不知耿照為何能看破鉈刃的去向,但鋼刀從天而降,接刀的方位卻是無可改變,只消算準時機出手,耿照形同自己把手臂送到絲鋸上頭。
曹無斷本欲以刀纏住耿照,伺機打出甩手刃,誰知耿照自己黏了上來,碧水名刀舞得潑水難進,單打曹無斷似不過癮,更回頭與虯髯大漢過招! 眼看他越打越快,曹無斷一念收起鋼鉈,卻再無出手的機會,只能拚命地舞刀接招,稍一遲疑便即遇險,竟連一口氣也緩不過來。
眼前的少年看似一分為二,彷彿他與虯髯大漢都各與一名完整的耿照對打,而非前後夾攻;又過片刻,曹無斷只覺刀速更快、勢頭更沉,自己似乎受兩人合攻,真氣已應接不暇,刀落聲卻如秋磷飛散、雨打橫塘,叮叮咚咚不絕於耳;“嚓”的一聲輕響,使刀的右手已然中刀。

上一章|目錄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