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132節

他所察覺的,可能是同處一室的七叔瞬息間的心緒波動,也可能是致使老人心神不寧的根本來源。
七叔擺擺手權作安撫,走到門邊揭開黑布,眺望崖下沉沙谷的最深處。
蕭諫紙未發火號。
也許會面比想像中順利,說不定已經結束了——人瞥見那抹逸出檐底的、一現而隱的奇異虹光。
(……陣法發動!)糟的事態。
蕭諫紙連示警的火號都不及放出,敵人已動上了手。
但無論動手的是誰,我方尚未全潰,否則該連耿照安排的第二道防線也失去作用才是。
老人的恍惚僅只一瞬,身後便傳來崔灧月透著慌張的低喝:“長者!” 庵堂底部左側的黑布上,浮露出線條粗獷古樸的獸形輪廓,吻凸口闊、鼻翼朝天,卻是一張猿形面具。
覆面之人體格粗壯,一身黑衣勁裝,像是從堂底深處的暗部緩緩升起,宛若幽魂,但這不過是巧妙利用了黑布與庵堂格局的障眼法,來人實際上是從黑布與樑柱的縫隙間鑽出來的,既非無明之物,更不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。
——巫峽猿。
七叔的心沉到了底。
若“權輿”看穿蕭諫紙的局,姑射假集會的調虎離山計自然不起作用,但巫峽猿能知道這裡,代表計畫泄漏的層面更廣,可能連耿照那廂也被對手滲透——著焦灼,揮散腦海里浮現的少年身影。
如今首要是救出蕭諫紙,想辦法讓崔灧月和自己活著回去。
活著就沒有輸。
“你此番任務……”他趨近崔灧月身後,使出“傳音入密”:掩護蕭諫紙蕭老台丞離開沉沙谷,遇阻則殺,不得有誤。
” 崔灧月微怔。
他遠遠看過蕭老台丞一回,是上白城山遞冤狀時,管事足足讓他等了三天,才委婉轉達台丞之意,說此案最好找鎮東將軍,旁人插不了手;相持之際,台丞恰自廊間經過,院生前呼後擁,其實崔灧月也沒真看見輪椅,遑論其人。
崔灧月對蕭諫紙不肯見他,並不特別怨恨。
每個官都是這樣,誰也不敢惹赤煉堂。
七叔輕推他一下,巨靈鐵塔似的赤發青年驟爾回神。
“……得令!長者先行,待我收拾這廝,便即趕上。
” “別婆媽,快去!”老人下巴朝門外一抬,低聲道:“出得庵堂,跳下山谷。
這兒我能應付。
”不容崔灧月纏夾,身形微晃,摔掌轟向巫峽猿! 不僅崔灧月愕然,連巫峽猿也嚇了一跳,料不到斷臂瘸腿的老人,連句拖延的話也不說,閃電搦戰,陡被攻了個措手不及,揚臂掠出一道刀風,卻貼著撲卷而來的灰影削過。
老人心硬如鐵,連一絲騰挪的意思也無,彷彿料定此刀不中,一晃眼已欺入臂圍。
巫峽猿不及回臂,遑論再發第二道,忙豎左掌為刀,七叔掌底沉落,按他左肘一推。
掌勁疊上身量,巫峽猿這刀削之不出,索性以肘相格,反扣指掌,去拿老人獨腕,使的是極為刁鑽的小纏絲擒拿手,變招不可謂之不巧。
豈料身在半空的矮小老者,藉著掌勢的反饋微微拔高,驀地袍影連環,分不清出的是膝是腿,“啪啪”兩聲,全撞在巫峽猿反扣的掌間;第一下勉強擋住,然而間距委實太狹,第二下膝擊逕抵肉呼呼的厚掌,不偏不倚,正中胸口膻中穴! 膻中雖是要害,但也是真氣分佈數一數二的緻密處。
巫峽猿被撞得眼冒金星,護身氣勁自行發動,總算未吐朱紅,小退半步,腳跟一立,勉力撐住身子和尊嚴。
七叔藉這一撞的反饋,身子並未下墜,再得巫峽猿半步之助拉開距離,提氣掄臂,細瘦的胳膊如彈子般射出! 巫峽猿頓覺視界被老人的掌紋佔滿,舉手欲遮,驀地掌心一陣劇痛,手背被轟上面門,踉蹌坐倒,雙眼以下及右掌全無知覺,面具內溫黏溢滿,隨即口鼻痛感復甦,連悶哼都發不出,眼前一片煞白。
原來七叔在擊實的瞬間撮指成拳,凸出中指骨節,作“彈子拳”狀。
所擊掌心“勞宮穴”主管心包,不僅打裂骨輪,當場廢他一條右臂,更損及心脈,饒以巫峽猿修為深湛,也只能癱坐於地,左掌連撐幾下,竟難起身。
這幾下兔起鶻落,瞧得崔灧月瞠目結舌,忘乎所以。
老人一個空心筋鬥倒翻落地,跛足微蹌,旋即立穩,低喝:“愣著做甚?跳下去!”圈起食中二指,銜在口邊。
崔灧月如夢初醒,但長者之命委實令人費解:護送蕭諫紙便罷,再急,又豈能縱身入谷?他本以為聽錯了,誰知老人二度催促,仍是要他跳下去。
火元之精再造了他,卻沒能使崔灧月成為不死之身,青年只能將這道命令理解為“儘快下山”。
見長者再不搭理、拖著腿走向癱坐的黑袍人,崔灧月扛起離垢大步而出,忽聽嗤嗤幾聲,回見老人著地一滾,沿途不住揚起激塵,每一道都貼著老人身周,只差分許即中。
七叔滾成一團灰影,無一霎稍停,想像不出只一手一腳完好之人,何以有這般敏捷的身手;所經處諸物皆分,無有餘幸。
崔灧月愣得片刻,才意識到那一道道激塵是快到失形的刀勁,虎吼:“……長者!”斧刃旋掃,挾駭人火勁捲入庵堂,蛛絲、草屑……連落塵都化作火星飄散,轉瞬燃盡。
七叔自赤發青年身側摟膝滾過,離垢補上位置,砸散一抹銳薄刀勁,出刀之人沒於黑幔,依稀見得臉上戴了張虎形面具,卻連身形、服色都沒能看清。
(深溪虎……難道是胤鏗?)脫逼命的快刀,起身時巫峽猿已不在原處,布幔后形影晃疊,不像要退走的樣子,卻也沒敢再攖其鋒,意在觀望。
戰又不戰,退又不退,自是谷中酣戰,不欲蕭諫紙得援,權作牽制。
況且崔灧月的火元之精,是巫峽猿為他植入臍中,眼下雖像是頭一回見到巫峽猿的面具,談不上什麼瓜葛,但崔公子素有優柔寡斷、易為情困的毛病,萬一巫峽猿討起人情,莫說戰力打折,反成累贅亦未可知——七叔反對帶上崔灧月的另一個原因。
崔灧月留在這裡是麻煩,但蕭諫紙那廂還需要他捨命相救。
“遲了,神仙也救不了蕭諫紙。
”老人沒工夫同他打暗號,沉聲道:“得用最快的法子才能救。
快走!” 黑布之後刀氣旋掃,卻來自不同的方向,有輕有重、或疾或曲,老人以極小的動作閃避,總要到及體前才微一側首、半轉身子,雖說是手足殘缺氣血衰弱,不欲多費氣力,卻給對手極大的壓迫,益顯深不可測。
崔灧月拿離垢當盾牌,偏轉斧刃,刀氣全被彈開,忽聽巫峽猿道:脅下生翅,下山至快也要一刻。
高柳蟬,今日這個跟頭你們是栽定啦,趁早服軟,改投明主,‘權輿’用得上你。
”喉音喑啞,呼吸略有不順,顯然還記著右掌那痛徹心肺的一記;明知攻擊無用,刀氣未曾稍停,勸服的內容更是不倫不類,牽制的意味濃厚。
崔灧月還欲再戰,被七叔單臂一扯,搡向門外。
“來得及!你躍下山谷便是,我留了條路給你!”以足尖挑起半截欄杆,信手攫住東旋西掃,刀氣削得木屑飛濺,始終難越老人身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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