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揚臂,兩道指勁交疊而出,沒於灰翳深處,竟連一絲聲響也無,忍不住挑起疏眉,捋須笑道:“磨鉛慚砥礪,揮策愧駑駘!知過即改,勇猛精進,看來我得收回先前的評價啦。
” 蕭諫紙盯著若隱若現的虹光,以及僅僅一臂之外,茫然笑立、彷彿看不見自己的強敵,緩緩抽出藏在輪車裡的長劍,向前搠去。
怪的是:劍刃一入虹膜,突然就不見了形體,以距離計算,早該搠穿殷橫野的身軀,但那廝依然負手而立,周身方圓內哪有什麼長劍的蹤影? 看來這座以四桿銅燈、四頭銅鶴為基,架設於兩隻几案間的奇門陣法,已將內堂分割兩處,彼此渺不相涉,殷橫野出不來、旁人進不去,連刀劍暗器之類的實物也無法聯繫,縱以三才五峰絕頂功力,亦難破出。
蕭諫紙多識風浪,卻沒看過如此厲害的陣法,陣壁竟具體到能被肉眼察覺,而喉間遭異物所抵的冰冷觸感猶在,心知此番僥倖,若非耿照堅持布下第二道防線,自己這條老命已交代在這裡,暗叫慚愧,緩緩收劍退開。
而在虹光緊裹的灰翳中,殷橫野尚有談笑的興緻,也可能一時無計,欲爭取破陣的時間,但“收回評價”云云令蕭諫紙一蹙眉,暗忖:“莫非……這不是他倆頭一回交手?” 卻聽天井傳來一把阻陽怪氣的嗓音:“有本事你出來啊!仆街就乖乖吃屎,扮什麼高深?” 談劍笏沒敢運功偷聽台丞與殷夫子的談話,逕坐太師椅上,目不轉睛望著內堂的掛軸間隙、兩抹身影交錯的模樣,想像兩位了不起的讀書人正進行何等經天緯地的偉大交流。
當殷橫野身形微晃、倏忽出手,談大人如遭蜂螫,一把跳起,身子趕在思緒之前,飛也似地掠進長廊。
“那……那是殺人的身法!” 未至廊底,驀聽轟隆巨響,老台丞的輪車車頭爆碎,阻住了快逾閃電的撲擊。
談劍笏一看便知絕非意外,而是某種威力極強的機弩,不及細想老台丞何以裝設這等奪命機關,激塵中復見殷橫野出手,暴雨般的暗器未能傷他分毫,而眼前無論他或蕭老台丞,決計攔不下避不了——看見了那團皂泡似的妖異虹光,以及將偷襲者捲入其中、宛若活物的大團灰雲。
“……台丞!”灰翳里透著難以言喻的危機感,多瞧一眼都覺五內翻湧,談劍笏本能停下腳步,焦急大喊。
身後一把阻惻惻的嗓音嗤笑:“……仆街就乖乖吃屎了,扮什麼高深?” 天井之中,一名小個子手掌按地,渾身真氣流轉,發飛衣揚;雖著僕役短褐,切齒咬牙的蒼白面上卻掛著一抹邪異詭笑,竟是那名趕車的小廝! 談劍笏定睛瞧去,才發現他非沖齡童子,其實生得土分俊俏,只是天生一副娃娃臉,扮作僮兒,巧妙掩住喉節,居然教他給瞞了過去。
此際再無掩飾之必要,那人彷彿詭計得逞,除意氣昂揚,面上更揉合了桀驁不馴、憤世嫉俗、雞腸小肚、赤裸裸的譏諷嘲笑,以及各種難以形容、偏偏又非常具象的壞心眼;明明是全場最像歹人的一個,好看的壞笑卻攫人目光,有種天真而坦率的邪氣。
少年單掌接地,氣勁迸出,底蘊異常深厚,足堪躋身年輕一代的頂尖。
談劍笏一凝眸,赫見他掌底隱泛虹光,符籙般的怪異圖文乍現倏隱,脈動與虹膜灰翳若合符節,靈光一閃:……奇門遁甲!是他……操使陣法困住了殷夫子?” 天井中的灰衣少年正全力發動大陣,仗著內息渾厚,猶有餘裕開口,冷笑著瞥他一眼,一副“瞧你個棒槌”的高傲冷艷,提氣道:“宮……”潑喇一響,兩幅字畫撥開,南宮損自前堂拾級而下,走入天井,鏘啷龍吟聲中,擎出腰間長劍,朝少年走去。
灰衣少年滿臉不屑,低啐一口:“兀那走狗!”抬起下巴朝談劍笏一撇,繼續冷艷:“宮棋——” 談劍笏兀自一臉茫然,南宮損忽提起長劍,靴尖交錯,雪白的袍袖衣袂逆風獵獵,青鋼劍尖如流星橫空,卷向少年背心! 談劍笏這才省悟:“他一動,陣法便不攻自破!”卻已救之不及。
南宮損不以武功名世,雖有月旦盛譽,罕聽他人品論其武學造詣。
這直標少年的一劍摒除花巧,于飛步間蓄勁,最後一腳踏地爆發,身劍相合,連人帶劍飛越一丈有餘,快到談劍笏來不及出手。
電光石火間,少年撐地旋扭,瘦小的身軀倒立一轉,側身讓過,終究是避得太險,劍尖自脅側划至背脊,衣綻血迸,刃帶殘紅。
南宮損急止身形,卻不及回劍搶攻,少年兩條瘦腿猛然旋至,勢若長鞭勁追實劍,南宮損被鞋尖銳風劃破衣襟,抽身急退。
談劍笏總算反應過來,急急躍入場中,呼的一掌中宮直進,南宮損頓覺焦風撲面,竟被掌勁壓得吸不到一絲空氣,心驚:“好厲害的‘熔兵手’!”未敢將兵刃送到他手裡,順勢退到了內堂階前,背對奇陣,橫劍當胸,左手逕伸腰后。
談劍笏這才發現他腰后多了柄單刀,入谷時並未見得,顯是藏於前堂隱密處,再無疑義,大聲斥喝:谷主!緣何與殷夫子合謀,欲害台丞性命?”南宮損面冷如鐵,並未答腔,無慚無懼,竟是瞧不出半點心思。
談劍笏還欲追問,身後少年緩過氣來,一腳踹他臀后,暴怒道:腦子讓門給夾到了么?他要殺了我,誰來困住裡頭那個武功奇高的王八蛋!”談劍笏狼狽躲開,回見他怒容滿面,身側披血,手掌始終未離地面,內堂里的虹光流翳似無異狀,依舊穩穩裹著殷橫野,慚愧之餘,又不禁有些佩服:奇門陣法,料想耗力甚鉅,他若撤了手掌,以自保為先,南宮損決計傷不了他。
”臨敵難行大禮,微一頷首,肅容正色道:“少俠義助,容后再謝。
敢問大名,是哪位高人門下?” “宮棋布局不依經,黑白分明子數停,巡拾玉梭天漢曉,猶殘織女兩三星!” 少年提氣吟罷,仰天大笑,一撣血衣,邪氣張揚,看起來實在比白衣如雪、一臉正氣的南宮損更像黑道些。
講的話也是。
“……裡頭的王八蛋聽好了,本大爺行不改名坐不更姓,乃龍庭山風雲峽,人稱‘天機暗覆’聶雨色是也。
你仆在街邊多寫幾遍,下世人莫要忘啦,對子狗!” ◇◇◇頭微動,睜開灰濁的翳目。
拄著斧刃的崔灧月,動靜卻比老人大得多,猛地起身,才發現不知感應何來,回頭露出一絲茫然之色:“……長者?”五官深如岩刻的黝黑俊臉不知怎的,看來有種孩童似的天真稚拙。
他一身內力非來自苦修,而是火元之精劇烈改變了經脈筋骨,藉由寶珠火勁,模擬出修練內功多年的效果——七叔不解其中道理,古紀武學似乎都走這般突兀偏鋒,無法以現存的理論解釋。
缺了循序漸進的積累,此刻青年所面對的,是一個倏忽而來的新世界,與他二土多年來所知所學全然不同,不但難以駕馭,相對也更加危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