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133節

巫峽猿未料老人這般扎手,更沒想到崔灧月愚蠢如斯,自行跳入懸崖,靈光一閃:“不好,莫非他預製了滑輪攀索之類的機關,藏在崖底?”欲出庵堂,左掌終非慣用,一時無功,打了個手勢,“深溪虎”掠出黑布,眉刀逕取老人,使的是只攻不守的捨身刀法。
七叔手裡的殘桿一晃,倏忽穿入刀風,戳中深溪虎左肩,勢頭太急,深溪虎哼都沒哼斜斜摔出,猶如失控的陀螺。
巫峽猿藉機掠過兩人身畔,穿出庵堂,直撲崖際! 身後,老人並未追趕,好整以暇圈起二指,銜入口中,帶著一抹隱晦笑意。
崔灧月躍出懸崖,身子急速跌穿雲霧,一層接著一層,看得見卻摸不著,沾得頭臉濕涼,猶不及心頭足底之寒。
他本也猜想崖下有縋降機關,才豁命一跳,但很快就發現不對:洞穿層層白靄后,但見谷底一片平疇,哪來的縋繩竹簍? 一聲尖哨,隨即頭頂九重天外響起刺耳禽唳,震得他氣血晃動,一片烏雲遮住日頭,越來越大、越來越近……冷不防右臂一痛,彷彿被鉗進了一隻巨大的磨利鐵鉗,鉗牙幾乎夾彎他臂上的煆煉甲,將甲片、棉襯、鎖環等全夾進肉里——再下墜,涼涼的雲霧掠過頭面脖頸,直到升出雲面,復見光明。
翻湧的雲波上,投映著一隻巨大的阻影,頭頂傳來“潑喇”的撲翼震響,雲浪隨之激揚;呼嘯的高空氣流里挾著一股獸臭,似雨天鶴舍的濕羽異味,卻比崔灧月嗅過的要濃烈百倍。
崔灧月無法在忒短的時間裡,綜合、分析這些光怪陸離的信息,於是他忍痛抬頭,用雙眼確認是什麼救了自己。
然後他看見一隻巨大的爪子。
巫峽猿呆若木雞,看巨大的異禽像抓小雞般,拎著崔灧月浮出雲海,拍擊著翼展近兩丈的銅色翅膀,盤旋一周,倏又俯沒雲中。
巨禽看似被妖法變大的鷹隼,兩條腿比庵堂里的方柱還粗,他毫不懷疑這體型駭人的扁毛畜生能抓起一頭犢牛。
巨禽渾身羽毛泛著銅鐵般的光,爪喙倒與尋常禽鳥相類,興許年月已久,骨角覆著厚厚灰質,其上又有無數刮痕磨損,斑駁裡帶著一股原始的囂悍,只尖端銳如鐵鉤。
“鬼雀……”巫峽猿望著潛入雲海、越來越小的烏影,喃喃道:……這便是‘鬼雀’!” 古木鳶與高柳蟬擁有許多不屬“姑射”的異術,包括以秘穹炮製刀屍的重大突破、號刀令原理的解析、獨特的聯繫方式等,其中當然包括“鬼雀”。
巫峽猿不通馴獸,饒以“先生”之博學,也琢磨不透鬼雀的本體。
古木鳶明白這著棋的價值,運用鬼雀的時機場合拿捏謹慎,多年來權輿一方於此可說是一無所知,直至今日。
拜巨禽盤旋所賜,巫峽猿清楚看見它兩眼之上,各有一條順眼眶揚起、尾端尖翹,宛若雉雞般的金色羽毛,襯與澄黃飽滿的銳利眼瞳,說不出的獰猛。
一股電流般的異樣興奮,竄過巫峽猿的心版。
他知道這頭異禽的來歷。
被稱為“角羽金鷹”的異種,同其他來自異境天鏡原的奇獸一樣,似因壽命極長,在漫長的歲月中持續生長,體型遠大於東洲各地的遠親,極具靈性;當然,要在異種橫行的秘境存活,其兇猛也超乎人們對禽獸的既定印象。
角羽金鷹之所以為人所識,蓋因三土年前,一名年輕劍客因緣際會,得雌雄各一的異境猛禽,攜之行俠仗義,闖出偌大名聲,獲得“金鷹俠”的美譽——當時這對角鷹不過比尋常雕隼略大些,人們談論的除它們的主人之外,多半集中在其獨特的羽色上,而非體型。
後來,金鷹俠漸不與雙鷹同行,原因現在巫峽猿終於明白:為免持續成長的巨大體型引起恐慌,金鷹俠決定將鷹放養在深山老林里,而非帶它們穿行於城鎮街市之間。
金鷹無蹤也曾引發揣測,時日一長,眾人終忘了這對禽鳥,但金鷹俠卻越來越有名。
為了保護金鷹,他決定以得自某個隱世門派的秘劍為號,他就是在那裡與孵化的雛鷹們相遇,適足以紀念這段奇緣。
“現在,我知道‘高柳蟬’是誰了。
” 巫峽猿轉過身來,對正庵堂里佝背獨立的殘疾老人,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揚起。
精於鑄造、掌劍雙絕,身帶金鷹,將一條右臂留在妖刀聖戰的最終戰場——天雷砦里……原來是你,‘寒潭雁跡’屈咸亨!” 第二四五折、群戈驅馳,不遑寧處半臉的老人立於庵中,頂著穿破屋樑的一束光,映落幾縷銀灰散發,安靜得令人心涼。
露出面具的半張臉頗經斧鑿,分不清是皺紋抑或傷痕;那不是一張心狠手辣的臉,巫峽猿心想。
但必要時他不會猶豫。
這種強大的壓迫感,遠超過獨對殘毒嗜血的聶冥途。
巫峽猿事前恐難想像:明明他才是布下陷阱的一方,怎會自困於這般狼狽而古怪、進退不得的尷尬窘境,彷彿落入毒蛇眼中的青蛙。
而老人顯露的身手,本身就是奇迹。
失一臂而能保有武功者,說“千中無一”都嫌輕巧。
不是改變慣用手忒簡單,重心的平衡、經脈的淤塞、斷肢的幻疼等,在在使動武之難甚於常人。
巫峽猿能續斷肢,被武林中人傳得神而明之,但在“神醫”看來,斷鶴續鳧的成功概率,毋寧是高於殘而不廢的。
並不是所有患者都有阿傻的運氣和堅忍,但對比眼前的老者,少年簡直不值一哂。
屈咸亨的崛起曾是家喻戶曉的武林傳奇,“天功”一說,隨這位六合名劍之首的聲譽益隆,昔年可說是膾炙人口。
江湖傳言固不足信,巫峽猿本以為就是跑得快些、跳得高些,是“根骨奇佳”的另一種說法,親身領教之後,卻有一番不同的見解。
屈咸亨的“天功”,應是某種極其敏銳的協調適性,無論身子如何改變,總能摸索出最佳的運用法門,四肢健全有四肢健全的打法,只餘一手一足,亦有相應之道。
適才短兵相接,老人展現的經驗、技巧,乃至肢體運用,給了巫峽猿莫大的啟發。
如兩度利用力道反饋的攻擊手法,直是別開生面,只消過得了眼前這關,此後靜心閉關數月,當於拳腳上大有獲益。
“潑喇”一響,光影間懸塵飄揚,“深溪虎”撥開坍塌的欄杆,顫巍巍起身,摸索眉刀還入腰鞘,雙手各拈一根細長碎木片,重新擺出接敵架勢。
阿傻於《土二花神令》領悟尚淺,但這已是少年所知最強武學,先前使的亂披風刀勢即來自二月杏花《領春》之卷,被老人一桿搠入空門,連拆上一招的資格也無,明白近身戰毫無勝算,遂以《銀台金盞》的飛刀法應付。
巫峽猿右臂軟軟垂在身側,看來此戰是指望不上了,虛提左掌,跨過高檻,重又回到庵里,與戴著虎形木面的黑衣少年形成犄角之勢;但究竟是誰包圍了誰,答案恐令人有啼笑皆非之感。
七叔覆著灰翳的濁目望穿面具眼洞,緩緩掃過二人,唯一能泄露些許表情的嘴角絲紋未動,看不出喜怒;即使站在光線下,也只得滿身阻影,如一塊嶙峋錯落的山岩,擁有更多曲折破碎。
寂靜不僅滲入骨髓,甚至流滲蜿蜒,漫出一地,吞沒四周諸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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