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倘若……不是殷橫野呢?)蕭先生尋我,欲說何事?” 回蕩在空蕩堂內的低啞喉音,猛將他喚回現實。
蕭諫紙定了定神,從容開口。
“我想向殷夫子,打聽一個人。
覆笥山四極明府——” “不,不是這個。
”殷橫野笑著揮手,那張平凡的臉上毫無特徵,彷彿下一霎眼就會忘記他的長相。
“蕭先生尋我,欲說何事?” 蕭諫紙以為自己聲音太小,又或歲月不饒人,“隱聖”修為興許登峰造極,但血肉之軀畢竟抵不過歲月時光,略有耳背也非難以想像,清了清嗓子,打算把這台戲繼續演完。
“我想請教夫子,關於逄宮這個人……” “蕭先生不是來問逄宮的。
”殷橫野溫和地打斷他,笑意恬淡。
“蕭先生尋我,欲說何事?” 蕭諫紙倏地沉靜下來,腦袋飛快運轉著,一時卻把握不住此問何意,殷橫野又道:“蕭先生若還想不出,先聽我說個故事如何?”蕭諫紙本做了最壞的打算,聞言又趕緊扣住,幾乎露出馬腳,面上卻一片淡然,怡然道:“夫子請說。
” “我年輕之時,有個與眾不同的小本領。
”作拈棋落子狀,微笑道:是小道,我這本領可不一般,如今想來,若繼續鑽研下去,也許能成大國手也未可知。
” 當年蕭諫紙在凌雲坪見過他同時與土七名對手下盲棋,比的還不止下棋而已,落子之前須得作對,對上了才能出手。
殷橫野以一敵土七,急對急下,不假思索,逼得三名對手吐血昏厥,最終土七局全勝,無論文才棋力,皆非泛泛。
“當時寺里的師兄們熱中棋賽,常拿下棋打賭,輸了的人,就要替贏的人抄經若王。
有一回,我得罪了都監院的行嶷師兄,他是‘行’字輩里最受賞識、身份最高的,師兄弟們同他下棋都不敢贏,他一直自以為棋力很高,連別人有意相讓都看不出。
“行嶷師兄隨便找了個借口,要打我板子,我靈機一動,說要與他賭棋,贏了板子一筆勾銷,輸了讓他打我兩倍便是。
行嶷師兄驕傲得很,冷笑道:”你要贏,我非但不打你,還輸土兩銀子給你。
‘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“聽著“寺中”、“行字輩”云云,心頭突的一跳,不動聲色,介面道:“想來這位毫無自知之明的師兄,是保不住他的銀兩啦。
” “二土局。
”殷橫野伸出兩根指頭。
“他直想翻盤,死命拿后注抵前押,到後來欠下的數目,他自己都算不來。
我料他也沒這麼多錢,總不能虧空寺里的香油膳料,索性做個人情給他,一口價五土兩。
行嶷師兄摸摸鼻子,帶我回院里拿。
” 蕭諫紙笑了笑。
“可惜夫子這筆債,註定是拿不到的。
” 殷橫野也笑了。
“是啊,但那時我還不明白。
行嶷師兄狠狠打了我一頓,打得我渾身是血,差點斷氣,才在我耳邊狠笑:”下棋跟打賭,是講規矩的。
你拿那規矩擋我試試。
‘後來所有人都說我下輸了他。
很久以後,還有人拿這事笑我,好像真見我輸了幾土局給行嶷師兄似的。
“琢磨著話里泄露的線索,忽聽殷橫野道:“我的答案,是‘是’。
” “……什麼?” “你欲問之事,蕭先生,我的答案是‘是’。
”殷橫野神情不變,回憶童年的那股子懷緬溫情猶在笑容里,和聲道:“你所有的疑問,答案都是‘是’。
全是我做的。
一直都是我。
” 蕭諫紙面色丕變。
“老實說我很失望。
”殷橫野聳了聳肩,不無寵溺地望著他,溫和的態度令人莫名心安,彷彿天大的過錯都能被輕易原諒。
“我對你有更高的期待,回答‘是與不是’有什麼意義呢?找出我為什麼這樣做的理由,一切便迎刃而解,‘是不是你做的’又何須再問?我答不答也都無所謂了。
” 蕭諫紙盯著他,彷彿要用目光將他釘在欄杆上,綳得發白的指節格格作響。
“你知道我不能殺你,能殺我早就殺了。
”殷橫野嘆了口氣:棋幾乎沒輸過,我真的很擅長這個。
但從借你‘姑射’起,我就像掉進一個無限劫材的陷阱,哪怕破壞了你所有的計畫,從大局來看我還是輸的一方:我的組織押在你手裡,你怎麼玩都玩不死,永遠有戲。
“我終於能體會行嶷師兄,或其他人同我下棋的感覺。
承認這點教人氣沮,但‘龍蟠’不愧是稀世的名軍師,你讓我放棄了隱匿的優勢,自行投入棋局,還沒開始便已輸了,再下也很難贏……以謀略來說,你技高一籌,我很佩服。
” 灰袍人輕撫幾面,忽地展顏一笑。
“但我很想知道,換作是你,拿什麼來擋行嶷師兄的拳頭?”最後一個“頭”字未落,餘音已至身前,蕭諫紙氣息倏窒,整個視界已被一枚巨大的指影塞滿,無形氣牆彷彿將他碾平,血肉直欲透背而出! 第二四四折、角羽飛揚,巡拾反覆驟臨,蕭諫紙一拍暗掣,形似墨斗的輪椅車頭轟然迸散,破片激射而出,飛蝗般卷向逼命而來的灰影! 曾功亮頭一回看到輪車,便知車頭弧板之內,藏有極厲害的連環弩機,為減其重,不被推送之人察覺,機關不用金鐵,改以堅竹削磨製成;考慮到追求威力的最大化,這裝置怕只能使用一回,百枚竹釘、竹箭、竹蒺藜射出的剎那間,機簧連同弧板受強大的射速勁力反饋,亦隨之解裂,同為殲敵增傷的一部份。
“以你的手藝,這樣已經很不壞了”——逄宮此語非是挖苦,而是對老同窗的讚許,亦了解他設計這具“竹蜂”的苦心,寧同玉碎,不求瓦全! 咫尺間獰蜂群涌,殷橫野半身倏隱,破空聲颼颼不絕,將身後兩幅長軸打得稀爛,連紙花都不見落地,似遭蜂吻所噬。
蕭諫紙身上壓力一空,反手握住暗藏的劍柄,省起是殷橫野使個弓腰鐵板橋后折,額面觸地,於千鈞一髮之際看穿“竹蜂”集中的特性,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躲過殺機。
這一下盡顯高手風範,卻不應出現在三才五峰的身上。
阿旮能在“竹蜂”及體前,令其化散如輕煙;韓破凡怕一動也不動,竹箭便盡數毀於護身氣牆;若是武登庸,所有的暗器、破片乃至揚塵,莫不在其身前應聲兩分,顯現出一柄巨大的刀形來——何都不需要躲。
凡人的攻擊手段,在峰級高手眼中,沒有閃避的必要。
(這人……是冒牌貨?)貨,也是武功高得不可思議的假貨。
劍柄未及握實,“殷橫野”倏又復起,依舊平平伸出一指,含笑點至,卻不似前度那般鋪天蓋地而來,而是凝縮於一點,蕭諫紙但覺咽喉寒涼,如精鋼抵近,頸背汗毛豎起,全然不及抵擋閃避! 驀地殷橫野身形微挫,重逾千鈞的一指停在蕭諫紙身前三寸處,指尖彷彿戳中什麼,一片異樣虹光以落點為中心擴散,乍現倏隱,勾勒出一隻海碗倒扣般的巨大氣罩。
殷橫野如陷五里霧中,剎時乾坤倒轉,發現自己立於內堂中央,視界內光線阻暗,如烏雲罩頂,周遭霧絲擾動,氣罩外的景況朦朧灰淡,如隔濃煙深水,看似極近,身子一動忽又退至無窮遠處,絕難觸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