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124節

薛百螣說做就做,即刻回院里收拾去了。
耿照本想邀他同用午膳,老神君怕他問起與漱玉節間的矛盾——這連傻子都能看出,遑論大奸似忠的耿盟主——爽快回絕,毫不拖泥帶水。
耿照獨自一人,在偏院里待不下去,越瞧著木雞叔叔,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躁動越發洶湧翻騰,片刻未止。
木雞叔叔的真實身份,是“六合名劍”之一的“刀魔”褚星烈,在琴魔前輩殘留的意識片段中,褚星烈被指為“叛徒”,是“偽裝成最後一柄劍的刀”——由木雞叔叔像極了刀屍傀儡的現狀推斷,杜掌門那回蕩於天雷砦甬道里的泣訴,恐非空穴來風。
而與木雞叔叔形影不離的七叔,其身份已呼之欲出。
獨臂、精於鑄造,與褚星烈同消失於崩塌的甬道盡頭……符合這些條件的,只有一個人。
為何慘遭背叛、以致殘廢如斯的名劍之首,願意用撿回來的、扭曲破敗得令人不忍卒睹的後半生,無微不至地照料一名叛徒?當日在天雷砦里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,何以魏、杜兩名倖存者,都拒絕再對世人言說? 所有的人,都各自隱匿了一些,為著不同的理由,以致越接近核心,越覺蒙昧不清。
——他必須更靠近一些。
他必須更靠近“真相”。
無論是古木鳶、七叔……或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回過神時,耿照才發現自己坐在書齋里。
他拈筆蘸墨,在紙上寫了“沉沙谷秋水亭”六個字,字跡工整拘謹,帶著些許施展不開的焦躁,赫然反映出書寫之人的心思。
這裡離真相最近,但不能去。
耿照默然許久,才嘆了口氣,以不下突破心魔關的偌大定力,強迫自己一筆刪去。
而他只知七叔此刻正於秋水亭附近埋伏接應,以為奇兵,甚至無法寫下確切的地點。
耿照本欲擱筆,忽瞥見得自老狼的那小半截“平安符”置於几案一角,宛如鎮紙,驀地靈光一閃。
若伊黃粱是“巫峽猿”,這條線索雖不及阻謀家自身,亦不容小覷。
但“巫峽猿”不會在一夢谷。
為安全起見,古木鳶已用一紙虛假的召集令,將他引去一處名為狹舟浦的廢船塢。
在那裡巫峽猿將等不到任何人,在起疑之前,另一份預先藏好的解除令會告訴他:古木鳶臨時取消了姑射的集會。
巫峽猿興許會嘟囔幾句,然而過往並非沒有前例。
(如果……集會沒有取消呢?)開書櫃底層的暗格,取出一隻烏木方匣,在匣內的猩紅襯裡之間,嵌著一個五官極其精緻的女子面具,周遭獅鬃般的髮鬢刻工粗獷,與光滑的面相形成反差,透著原始而驍悍的生命力。
——空林夜鬼! 第二四二折、鷹攫平野,青霄進路暗中籌備此物,已有好一段光景;最初起心動念,卻是與潛行都的阿緹姑娘合作,繪製明棧雪的肖像時。
阿緹精於丹青,尤擅人像,不是講究布局氣韻的文人畫,而是極度肖似、宛若照鏡般的工筆素描,即使從未見過描摩的對象,憑藉識者口述與一條炭枝,塗塗改改、言笑晏晏之間,就能繪出一幅維妙維肖的畫像來,按圖索驥,絕不落空。
耿照對這名愛笑的圓臉姑娘印象極佳,而阿緹則對盟主自心識深處提取記憶、分毫無錯的本領大為欽服,眯眼笑嘆:“多好啊,什麼都不會忘,想畫什麼,隨時喚至眼前;慢慢塗慢慢改,有什麼畫不出來的?”經她一說,耿照心弦觸動,想起了橫疏影的“空林夜鬼”面具。
他以“入虛靜”法門回到初見面具的那晚,細細描出輪廓,拜“蝸角極爭”心法所賜,對指掌腕肘等各處細小肌束的控制更精,在阿緹的指導之下,少年畫技大有進步,拿捏比例、短長、方位角度等,更是一日千里。
素描完成,再據以繪成工匠用的藍圖——這本是耿照的拿手好戲。
七叔這派的鑄法特重圖面,耿照對機關亦有涉獵,即得自老人栽培。
仿製姑射面具,不宜隨意委託,以免連累無辜,幸而冷爐谷內有專門替門主姥姥制器的巧手教使,蚔狩雲正愁沒機會表現,一肩承下監製之責。
近日盈幼玉多次往返越浦與冷爐谷,傳遞的正是嚴密封存的試做品。
耿照無法預料有同古木鳶聯手的一天,但做為對付姑射的一環,已啟動的抗敵方略並未喊停,這張“空林夜鬼”面具經日夜趕工,終於在數日前完成。
耿照為此還走了趟棲鳳館,與橫疏影所持正品並置,連見多識廣的橫二總管亦不禁嘆服,何以能在無實品參照之下,模仿到這般境地。
這一切鬼使神差,彷彿冥冥中早有定數。
正如蕭諫紙定計支開巫峽猿時,料不到耿照手裡有這張牌。
少年從秘櫃里取出成套的黑衣,與面具一同收入包袱,沒告訴任何人,悄悄自偏院外牆翻出大宅,頂著午後驕陽,展開了人生里首度的暗行計畫。
◇◇◇斜的光束穿透梁間罅隙,在庵堂里穿插交錯,彷彿欄柵半圮,教人禁不住地想:那掙脫了牢籠的歲月之獸,究竟生得什麼模樣? 相較於厚厚的塵土、幾乎牽滿每處交角的灰白蛛網,以及恣意侵入的、莖粗逾指的頑健蔓草,建築自身的強固倒是大出老人意料。
目測約三丈見方的斗室,前前後後用了土二根內柱,均是長寬逾七寸、整根楠木刨成的方柱——考慮到刨去的部分,這般豪侈的用料拿來蓋殿宇都使得,最終卻成了一座佛龕似的小小庵堂。
璀璨如同一場黃金夢的碧蟾王朝,連在隳滅的前一刻都是金碧輝煌的,白玉京從繁華走向灰燼,也不過就用了一晚。
宮室尚大,雕飾尚繁,才是這個黃金年代的餘韻流風;屋宇不夠天才橫溢的藝術家們爭妍競艷,連園林院牆的幅員形式,也衍出令人眼花繚亂的各種講究。
小而堅實,不求寬廣,予人一種近乎抑鬱的壓迫,是金貔朝乃至更早之前的古風。
重樑柱而輕板方,先爛的往往是松木栗木刨成的外牆,再來才是以香樟櫸木所制的斗拱花板,留下異常堅固的檐柱枋桁,常讓不明所以的時人,誤以為古人只蓋涼亭穿堂之類。
以此觀之,這兒最少也有三百年的歷史了,老人心想。
青鋒照雖出過展風檐這等機關大家,畢竟以鑄冶為本,門中關於木工法式的藏書不算豐富,幸而掌門人不禁門人讀書,哪怕打掃的小廝、幫廚的傭工,隨時都能走進書庫里取閱。
建築的書是圖最多的,當年老人在學會認字之前,專揀此類打發時間。
年少無知啊!七叔搖搖頭,扭曲的嘴角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。
他極罕白日行走,不得已而為之,索性戴了張隨手刨成的半臉木面具,僅露口鼻,萬不幸現身人前,好歹有個遮掩。
斑駁的灰發隨意束在腦後,灰袍外又加了件灰撲撲的大氅,駝背是藏不了的,但包成一團繭蛹也似,多少教斷臂瘸腿不那麼顯眼。
他殘廢多年,自怨自艾的光景幾乎沒有,死裡逃生之後,很快就務實地面對起“日子怎麼過”的重大課題:穿衣穿鞋、進食出恭……他還能打綁腿穿線頭,除了沒法同自己划拳,好手好腳的普通人能做的事他都能做,再正常不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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