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事不論,自冷爐谷一役后、耿照領七玄同盟以來,薛百螣與他說話,謹守下屬的分際,從無逾越;蚔狩雲、漱玉節等雖也同尊盟主,言談間或示親近,或恃交情,又或是談笑而已,總有不拘主從的時候。
只薛百螣一絲不苟,如今日這般單刀直入,還是破題兒頭一遭。
耿照一下抓不准他的意圖,又無寶寶從旁拿捏,打算先矇混過關再說,順著他的話頭道:“確是我家裡的老家人,從小看著我長大的。
老神君何出此問?” “敢問盟主,這位尊姓大名?” 耿照沒料到薛百螣也有緊咬不放的時候,略一遲疑,心中已暗叫不好。
果然薛百螣冷冷一哼,沉聲道:“家裡人的姓字,還需要想么?盟主若不知,但說無妨,我知他姓誰名啥,什麼來歷。
” 耿照心頭一跳。
“老神君識得木……識得我叔叔?” “我只知盟主的叔叔,決計不姓‘木’。
”薛百螣眸里殊無笑意,回望院門一眼,確定無人偷聽后,才壓低嗓音,肅然道:“這人叫褚無明,乃指劍奇宮門下,與應無用、魏無音同屬風雲峽一系,不知何故破門出教,在江湖上闖出偌大名頭,反勝過在龍庭山之時。
” 耿照萬萬想不到,木雞叔叔竟是奇宮一脈,還與“琴魔”魏無音、聶二沐四等系出同源,震驚之餘,又覺冥冥之中似有牽繫,想起琴魔傳功、奪舍大法口訣又得化驪珠等,算上木雞叔叔啟蒙刀法,奧妙難言,喃喃道:“褚無明……褚無明,這名字好熟,怎地我卻想不起在哪兒聽過?” 薛百螣搖搖頭。
“盟主聽過的,該不是這個名兒。
褚無明被逐出龍庭山後,不能以‘無’字輩自居,遂稱‘星烈’,取‘無日無月’之意,也算行不改名了。
當年在東海道上說起‘刀魔’褚星烈,誰都知道是一號棘手人物,並非好相與的。
” 耿照瞠目結舌。
“現下,盟主知道嚴重性了么?” 薛百螣看著他的錯愕,半點兒也不意外,續道:“當年褚星烈赴戰天雷砦,那是誅滅妖刀的最後一役,戰後褚星烈與妖刀一併消失,三土年來不知所蹤。
“現而今妖刀復來,刀魔恰於此時再現……且不說褚星烈仇家遍布,得罪過的人、門派尚且活躍於武林,當年死於妖刀之下的人,如今死於妖刀之下的人,他們的族人弟子若想要個真相,卻要找何人為好?” 耿照尚未從錯愕中驚醒,聞言倏又一凜。
當年聖戰劫餘的兩位英雄——魏無音、杜妝憐,曾與妖刀近到不過死生一線,三土來,他們卻從未對妖刀的真相,有過什麼說法。
世人所得的“交代”,止於蕭老台丞的那部著作《妖金始末考》,最關鍵的部分還被刻意隱匿,最終成了古木鳶的籌碼。
據蚔狩雲的說法,最遲到得妖刀聖戰的中後期,無論七玄抑或七派的要人們,大抵明了妖刀的威脅,來自刀屍之能,而非所謂“刀控人心”,轉而見獵心喜,想從這些被莫名異術轉化了的魔人身上,盤剝出前所未見的武學新論,哪怕一丁半點也好。
從這個階段開始,七玄中的菁英為保存實力,悄悄退出抗擊妖刀的前沿;而七大派高層則無視犧牲,正式由受害者轉為食腐者,試圖從自家人的殘骸里拷掠出有用之物。
除少數如胤丹書、魏王存等仍以蒼生為念,這場動亂已於不知不覺間變成權力與武力的掠奪;最終在天雷砦落幕時,說不定有一部份人是意猶未盡,覺得扼腕的。
即使魏無音、杜妝憐對妖刀——或說刀屍的成因及武學——並沒有更透徹的掌握,來自七大派高層的噤口壓力,讓兩人這些年來選擇了低調。
掌管一系、乃至一派勢力之人尚且如此,無門無派、毫無自保之力的“刀魔”褚星烈,其下場不問可知。
“……何以他看來忒像刀屍,我料盟主亦無頭緒。
”老神君終於察覺自己口吻苛烈,神情略微和緩了些。
耿照苦笑:“個中緣由,確實不知。
從我小時候他便這樣了,總是動也不動,我們都管他叫‘木雞叔叔’。
”七叔和姑射的事須得保密,雖對老神君不無歉疚,終究是一筆帶過,轉開話頭:君與木雞……我是說與褚叔叔很熟么?我以為他癱癰多年,形銷骨立,該同當年的模樣判若兩人,卻未逃過老神君法眼。
” “隔牆有耳,盟主還是管叫木雞叔叔為好。
”薛百螣蹙起疏眉,抱臂沉吟道:奇怪,除了瘦點、蒼白點,他的相貌倒是沒有多大改變,興許是事不上心,人就老得慢。
老夫認人的本領不算高明,我若識得,能認出木雞叔叔的人肯定不少。
盟主有心防範,此間布置仍不夠周密。
” 這話極有道理。
儘管刻意藏起木雞叔叔,平日負責照拂的寶寶錦兒、弦子,乃至郁小娥等,也都是心思細密,又或精於隱匿的一把手,但洒掃庭除的僕役們仍能說出“主人家鄉來的老家人”云云,消息傳遞散播的精度與速度,俱都大出耿照意料。
“這樣罷,我讓潛行都的姊姊們重新布防,以免走漏風聲。
”耿照邊想邊說:叔叔的傷勢,也須方家診斷才行。
可惜大師父不在,不若請蚔長老或漱宗主——” 薛百螣聽到“漱宗主”三字,面色一沉,斷然道:“萬萬不可!”見耿照微露詫色,省起反應太過,為防盟主又起疑心,靈機一動,和聲道:“伊黃粱雖是盛名在外,畢竟是外科聖手,這等癱癰失智的毛病,此人未必合適。
” 他以為耿照想透過漱玉節,延伊黃粱來治,不好直說讓盟主提防漱玉節,只好繞著圈子提點。
殊不知昨兒聶冥途一鬧,耿照將信將疑,未求證之前,決計不肯冒那引“猿”入室的風險。
“的確不合適,多謝老神君提點。
”他於此另有打算,不欲多談,只笑問薛百螣:“神君同我木雞叔叔,可是舊識?” “談不上交情,頂多是結點小怨。
”薛百螣難得莞爾:不是這般死樣活氣,今日相見,說不定要打上一架。
我倆結下樑子時,他還未破門出教,聽說被逐出龍庭山之後,這人行事更加不羈,隨心所欲,任性疏狂,得罪的人更多。
我與他不過是拳頭債,定要討將回來;說到人品脾性,我倒還有點喜歡他,沒想要他的命。
”言下之意,當年一斗,他還是在刀魔手底下吃了虧的,但到底為什麼起衝突,老人卻不肯說。
商議到最後,薛百螣決定搬來與木雞叔叔同住——一個不語不動的老家人住在偏院里,難免吸引婢僕注意,背地裡議論紛紛;兩名老人同住一院,當中又有個凶霸霸的老流氓,只會讓下人們能躲則躲,敬而遠之,耿照以為這主意不壞。
況且,薛百螣亟欲與寶寶錦兒修補關係的心思,敏感的少年早已察覺。
符赤錦看似水晶心竅、八面玲瓏,實則在觸及內心深處的情感時,是遲疑而保守的。
她對曾經親近的這些人,戴了太久的假面具;為取信岳賊,她做過許多無法自辯的劣行,或許最不能原諒符赤錦的就是她自己。
她不能接受所有人就這麼毫無芥蒂地伸出雙臂,仍當她是那個甜美可喜的寶寶錦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