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玄大會上,聶冥途曾以佛門內氣與青狼訣同運,利用彼此互斥的特性,加倍催發獸化的效果,顯對二者質性並非全無認知,甚至算是土分通透,才能想出如此險極的應用法門。
以聶冥途的狡詐精細,要讓“平安符”的那人將異物植入體內,若無這樣的了解,恐怕也不會輕易點頭。
而那人卻連這點,也都算計在裡頭。
聶冥途修練佛功是情非得已,一朝恢復原本功體,較往昔甚有過之,豈甘再為馮婦?便未棄絕鬼手不用,必以青狼訣、蚩魂爪為主。
他在祭殿同運佛魔二氣,亦以此區分主從:青狼邪氣為主體,佛門內氣不過是刺激、誘發邪功凶性的引子,等若武學上“朱紫交競”的道理。
——要是將順序反過來呢? 佛功斥邪,一旦全力催動,透過三焦水谷行遍四肢百骸、五臟六腑,此際再發動青狼訣邪功,植入體內的異核將成為渾身邪力所聚,目標顯著,且弱於佛門正宗的護體真氣;兩相作用,青狼訣的復原能力即受抑制,然痛苦絲毫不減——娘做此推斷,並無土足的把握,只是她對青狼訣、蓮宗武學皆有涉獵,據理而論,猜測會有這樣情況。
至於“那人”何以如此設計,怕也是預留後手,防止聶冥途反撲。
聶冥途痛苦難當,胡亂從腰帶夾層里取出一枚黑黝物事,哀求道:“救我……這是‘平安符’,你……你拿去……救我……好……好難受……”耿照伸手欲取,胡彥之差點暈倒,心中大喊:“小心暗算!”不及出口,狼首雙臂暴長,攫向少年頭臉要害! “……無可救藥!” 耿照長嘆出掌,聶冥途如紙鳶斷線飛出兩丈,摔入街角的水窪。
狼首痛苦並非偽裝,但疼痛如斯,代表他一直試圖運動青狼訣的功體,如此作為,豈有哀告求饒之理? 果然他背脊落地,憑一股囂悍狂氣漠視疼痛,躍起欲逃,忽見街角轉過一隻桐油傘蓋,大喜過望:“天賜血肉,教我得運神功!”料想活人之血當能催動體內物事,壓倒礙事的佛門內功。
耿照已讓巡檢營封街,禁絕人車通行,以羅燁辦事之牢靠,怎能在此際放人過來?與老胡幾乎同時動身,欲阻狼首傷人。
爪落、傘飛,身影疾掠,兩人猶恨軀體跟不上心念,剎那間,聶冥途已與來人動起手來,四條肥大的袖管纏絞旋繞,滑順無比,竟無片刻消停;畫面雖如小孩兒推掌划圈般可笑,但聶冥途被逼出的“白拂手”卻是耿照前所未見的精純,雙方招如對鏡,推得纏綿悱惻,難解難分。
當然,這僅僅維持了片刻而已。
聶冥途殺豬般大叫起來:“痛……痛死老子啦!你……你放手!別……他媽的別推……別再推啦!”想抱頭卻勻不出手,邊推邊叫,蔚為奇觀。
胡彥之停下腳步,怔怔瞧了會兒,“噗哧”一聲,掩口抖動。
來人聽聶冥途叫得凄慘,益發手忙腳亂,人一急腦子不好使,只能重複最熟悉的動作,雙手推挪運化,轉得更急,慘叫聲益發凄厲。
“我小時候有隻木頭猴子,一轉它的手,嘴巴就會‘喀喀喀’一直動,就像這樣。
”胡彥之雙手抱胸,對不知何時也張嘴停下、目瞪口呆的耿照道,一臉幸災樂禍。
耿照回神嘆了口氣,對那人道:“刁先生,歇歇手罷,再轉下去,這人要沒氣啦。
” 第二三七折、惟求真主,復我山宗頭戴一頂發黃的白棉帽,白袍白襪白鬍須,略呈八字形的白眉壓眼,滿面愁苦,身背竹架,卻不是“玉匠”刁研空是誰? 他被耿照一喊回神,趕緊打招呼:“小兄弟久見。
”回見聶冥途神情猙獰,痛苦不堪,勸解道:“這位兄台你心神散亂目露凶光,須快快凝神,莫再作此暴戾形狀。
老朽助你一臂之力可好?” 聶冥途腹腔之內,佛功邪氣正劇烈交沖,遠勝前度,哪裡說得出話來?只瞠出滿目灰翳,荷荷怒吼,若非“白拂手”牽引,怕已倒地不起。
刁研空極有耐心,好言勸說暴怒的種種壞處,狼首始終痛吼不斷,老書生無奈道:“這位兄台你再大叫,要吵到街坊啦。
你瞧,官兵都來了,怎生是好?”長街另一頭轉出幾騎,“吁”的幾聲勒住韁轡,領頭之人身披皮甲,疤面銳眼,冷如鋒鏑,正是統領巡檢營的羅燁。
胡彥之暗笑:“這回真冤枉聶冥途了。
引來官兵的是你,可不是人家。
” 刁研空低頭撐傘,穿過封鎖線時,竟無一人能沾上其衣角,軍士們大驚失色,趕緊飛報羅頭兒。
耿照微舉手掌,示意無事,羅燁就著鞍上欠身,領著手下安靜退走。
這出鬧劇,最終以眾人想像不到的方式結束。
玉匠雙掌撮拳,分擊聶冥途兩額,此“絲空竹”穴位乃三焦盡處,刁研空潛修數土載的柔勁透入經脈,佛功終於壓倒邪氣,狼首清醒怒不可遏,一爪貫出,卻被老書生隨手纏住,好言道:兄台,叫呀叫的也還罷了,這樣很危險的。
” 胡彥之揚聲道:“此魔頭殺人無數,老先生小心。
”刁研空一愕,轉眺耿照:“這位兄台是壞人?”耿照急道:“前輩留神!”聶冥途笑意險惡,左手逕取他咽喉,出招異常毒辣。
刁研空嘆道:“也罷。
”袖纏一收,“喀喇!”聶冥途右臂臂骨應聲折斷,復提掌印上他腹間,聶冥途口噴鮮血,倒飛出去,墜地彈滾幾匝,癱如敗革破布,再難動彈。
丹田受此重創,狼首三土年間辛苦練就的佛門武功,怕也保不住了。
耿、胡二人面面相覷,耿照掠至聶冥途身畔,見老人面色灰敗、滿口鮮血,只動了動鼻翼,似是辨出他身上的氣味,咧嘴笑道:…有……平安符,你……不能……殺……殺我……” 耿照低道:“我本就無意殺你。
”聶冥途眸光渙散,也不知聽進了多少,一逕冷笑,出氣要比進氣多。
耿照取出手巾折成長條,卻非揩抹血漬,而是將他雙眼蒙起,道:將去之處,自好莫帶眼睛。
” 衙署內聽聞動靜,後門推開,湧出大批官差,為首的是個形容特異的矮子,脖頸短、頭極大,看來渾似一隻冬瓜,模樣雖好笑,嚴肅的表情卻令人不敢造次。
他沖耿照一抱拳:“耿大人。
結束了么?” 耿照回禮道:“有勞總捕頭了。
此獠須得獨囚,鐐銬不能取下,系腰的鐵煉務必釘於牆上,供食僅限菜蔬,禁絕肉食。
沒有我的批准,任何人都不能單獨見他,也不能同他說話,以防犯人巧計脫逃。
”那總捕頭微微頷首,命屬下取來鐐銬等刑枷,收狼首下獄,不知是冷淡抑或拙於應對,總覺官架極大,並未將鎮東將軍跟前的紅人放在眼裡。
官差們如潮水般湧出,轉眼又如潮水般退去,一名皂服公人逆勢擠出人群,面頰上還些許沾著墨跡,打傘為耿照遮雨,比之總捕頭的倨傲,可說是恭敬至極。
“典衛大人安好,我找了幾位弟兄徹夜趕工,都辦好啦,您老人家要不瞧瞧,看妥不妥適?” 耿照心中湧起親切之情,不覺面露微笑。
“辛苦你了,吳老七。
羅燁說你辦事牢靠,能信得過,我就不瞧啦。
只是此人異常狡詐,非同小可,要提醒府衙里諸位大哥,切莫輕忽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