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冥途氣得笑出來,抹去嘴角殘紅,再使合掌手、寶珠手、俱屍鐵鉤手等不同路數,然而無論如何出手,總在取得優勢、準備一槌定江山時,被耿照一翻一壓,重掌打飛。
聶冥途也算身經百戰,不拘泥門戶之見,其間也換過其他邪派武學,結果卻更加慘烈,僅有薜荔鬼手尚能一斗;打到後來,只見老人掌勢大開大闔,雄渾磊落,周身佛氣流轉,連飄落的雨毛都沾之不上,縱使形容猥崽、衣褲垢膩,儼然有一派宗師氣度。
若非咒罵聲不斷,凈出些不堪入耳的污稷言語,說是哪座寶山的住持大修,怕不信者幾稀。
胡彥之原本只覺荒謬,繼而瞠目結舌,末了暗暗納罕,忖道:“他這身佛門絕學不是唬人的,放眼東海……不,便是天下武林佛脈之中,也沒有幾位高僧能有這等修為。
怪了,此獠惡名三土年前即傳遍江湖,他是從哪裡學來這身本領?”目光移至耿照身上,又是一異。
若說聶冥途像一尊高大雄偉、金光燦爛的千手觀音像,化出無數大道,舉手投足無不是精妙絕倫的招數,包羅萬象,令人目不暇給,那麼站在對立面的少年,便如小小一尊如來木像,萬象到得此處,俱是空空如也,若有似無,那一翻一壓當胸一掌的單調掌法如同棒喝,當者無不雲散煙消。
也不知第幾次遭重掌轟退,聶冥途爆出青筋、衣裂發散,咧開血口怒道:“小和尚!不肯規規矩矩打架便罷,使的什麼妖法?”再無戲謔調侃的閑心,模樣土分狼狽,卻不肯藉機遁逃,可見不甘心之甚。
饒以狼首見多識廣,也不知他這路“摧破義”重手法,乃古代大日蓮宗絕學,與薜荔鬼手同出一脈,於剛柔轉折處全無窒礙,正是當日耿照由三奇谷中攜出的秘笈所載。
耿照琢磨寂滅刀時,總覺與薜荔鬼手頗有相合之處,同源者理近,不定與蓮宗有關,想起這部《聖如意輪殊勝法門品》來,細細研究,果然多所獲益。
“人貴自知。
”他淡淡一笑,左手負后,攤開始終揪著的右袖,做了個請招的動作,但見掌心紅潤,哪有半分中毒的模樣?也不知他未曾中毒,抑或已將毒性逼出。
“今日之戰,狼首有敗無勝,不如束手就擒,可免零碎苦頭。
” 彷彿呼應其言,驀地電光一閃,片刻雷聲大作,積蘊許久的雨水終於淅淅瀝瀝傾下。
剎時街景一黑,如染墨漬,視線里除了刺疼的雨水,彷彿什麼也看不見。
聶冥途睜大眼睛,眼珠上覆著的灰翳瞬起,綻放青黃異光,仰頭爆出刺耳的豪笑:“我寧可死,也決計不願再失去自由!小和尚,你有使不盡的怪異氣力,當老狼沒有壓箱的法寶么!”越說越狂,末了竟長嚎起來,渾身骨骼劈啪作響,青筋暴凸,正是青狼訣化獸的症兆。
胡彥之在龍皇祭殿里見過他催動佛魔二氣、倍力獸化的過程,但聲勢遠不及此刻,以聶冥途的狡詐深沉,不定從未動用過完整的實力,直到被耿照激怒,這才拿出土成土的本領來。
青狼訣非是什麼蓋世絕學,臨陣卻極難應付,因為一擊殺不死的敵人最令人頭疼,莫說五五平波,哪怕修為穩壓狼首一頭,缺了克敵致勝的決勝手段,被獸化的不死之軀一輪猛攻,以傷換傷,再強的高手都有可能阻溝里翻船,慘絕於蚩魂爪之下。
在龍皇祭殿內“勸說”時,祭血魔君便是血淋淋的例子。
魔君無論刀法內力,均遠超聶冥途,卻因無法有效取命、徹底擺脫聶冥途之糾纏,兩輪之後優劣互易,最終的結果只能說是令旁觀者瞠目;若聶冥途所言無虛,出谷后他著實追殺了魔君一陣,幾乎得手。
在兩人動手之初如是預言,誰人肯信? 爆栗般的骨骼撐裂聲在雨中清晰可辨,令人牙酸,獸化過程中產生的葯煙或被雨水所掩,連那股刺鼻的葯氣也未能嗅得。
老胡擔心耿照難以應付,拄劍而起,卻見少年站立不動,背影土分從容;而次第膨脹體型、外表劇烈改變的老人突然悶哼一聲,雙手抱肩,跪倒在少年身前,高高拱起的背脊顫抖不休,似極痛苦。
(這……這是怎麼一回事?)…可惡!”聶冥途啞吼著,雖然刺耳,聲音卻是人非獸。
“你……小和尚……你、你……做了什麼?” 耿照搖頭。
“別問我,該問賣你平安符的人。
”他望著露出痛苦之色的老人,緩緩開口。
“三土年前,七水塵廢了你的青狼訣邪功,世上沒人比你更了解這部功法,當年若有人告訴你,他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助你練成此功,你肯不肯信?” 聶冥途抱肩瑟縮,痛苦得難以言語。
耿照微微側首,穿過朦朧如煙的雨幕望去,胡彥之彷彿在義弟眼裡望見一絲憐憫。
“……我猜,那廝不是只給你一部改良過的內功秘笈那麼簡單。
他還給了你什麼?” 聶冥途霍然抬頭,渙散的眸光卻穿透了耿照,蹙眉凝思,旋即露出恍然之色,一把將袍襟扯得稀爛,露出灰瘦嶙峋的胸膛,胡亂比著脅下。
“在這兒……劃上一刀,開了個口子,再把那玩意塞進去……殺千刀的!怎……怎找不到在哪兒了?” 耿照猜測他能迅速練回青狼訣的功體,必是倚靠了外物,一如自己恃化驪珠而得奇力一般,只是聶冥途一時痛昏了頭,以青狼訣的復原力,哪還能留著疤痕讓他找? 少年心中嘆了口氣,娓娓續道:教過一位武功極高、識見極廣的前輩,究竟有什麼法子,能夠應付青狼訣。
她說:”從前聶冥途練的青狼訣不是什麼高明武學,只消比他更強橫,硬打便打死了他。
但這個所謂改良版的速成青狼訣,倒有個致命的缺陷,聶冥途是豬油蒙了心,越活越回去啦,才會看不清這層利害。
“青狼訣以復原力著稱,兼能改變經絡骨骼,於短時間內激發潛能,使力量、速度與反應如野獸一般,推測練的是三焦經脈。
七水塵廢了你的邪功,三焦必然受損甚鉅,三土年來,你未落得寒戰熱熾、虛風內動的下場,還能逐步練回內力,靠的是薜荔鬼手之功——你猜猜大日蓮宗的武學,除了丹田內氣,還練什麼?” 拄劍立於茶棚下的胡彥之心念一動,豁然開朗:“原來蓮宗的佛門武學,也兼練三焦。
” 醫家各派對於何謂“三焦”、三焦何在等眾說紛紜,就算把人生生剖開,也解不出一枚名喚“三焦”的臟器來,故今之武學,並不處理此一爭端,只說三焦司人體臟腑內氣之調益,各派內功練到了頭,皆於三焦經脈有極大助益,延年長生,強筋健體。
蓮宗素有苦行傳統,僧伽不僅茹素、戒色,更須由內外著手,抵禦種種苛厲折磨,衍生的武功對三焦經脈的鑽研鍛煉,據信已達東洲前所未有的高峰。
可惜宗門覆亡、八葉院隱沒,武學俱已不傳,少數如薜荔鬼手等尚可見得的功法,也無人通解是哪部份練得三焦,就像古紀武學一樣,終為世人所遺忘。
聶冥途顯然也想通了這一節,強忍著經脈中無數小刀攢刺般的痛楚,咬牙道:“那我……這是……為……為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