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肉染毒,自身便具毒性,然而毛髮生於中毒之前,且藥力難入,恰可阻隔劇毒。
此法危甚,唯有瘋子,才能若無其事以死人髮絲裹起皮肉,當淬毒暗器來使,也可能是腐肉毒性不如新鮮時,聶冥途仗著青狼訣的復原能力,方得如此膽大。
老胡眼光極賊,聽“暗器”射中樑柱時,發出細微的“篤”聲輕響,見得焦枯髮絲間掠過一抹光,恍然大悟,冷笑道:“好啊,你在這團稷物里藏了鋼針,還說是物證?卑鄙小人!” “非也非也,此乃銀針,是為了讓大伙兒知道,這物證有毒來著。
胡大爺如看不清,我也給你一團瞧瞧。
看物證!”作勢舞袖。
胡彥之回劍護住臉面,卻聽聶冥途咯咯怪笑:玩哩,胡大爺!” 胡彥之氣得七竅生煙,礙於耿照先前豪語,恨不能擎劍加入戰團,剁他個火熱朝天。
嘴裡凈說些風言風語,聶冥途手上可沒閑著,他肘內被“寂滅刀”帶了一記,耿照雖未發揮出古紀武學的威力,如在龍皇祭殿時,光憑刀招刀勁也夠瞧了。
狼首右袖曳地如魚尾,另一側袍袖翻飛,乍現倏隱的枯爪似蛇信吞吐,只攻不守,極為狠厲。
居下首的耿照同樣只出左臂,右袖攢緊壓在身後,劣勢異常鮮明。
高大枯瘦、宛若竹架蒙皮的老人瘋狂撲擊,不中即退,退又復來,其間不曾稍止,如一隻空心竹球,於桌牆之間彈撞不休,鴟梟般的邪笑夾著襟袂呼嘯,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,教人眼花繚亂。
耿照雙眸半閉、觀鼻靜心,無論狼首如何搶攻,他總是單掌一摔,以開碑碎石般的強橫掌力退敵,額際微汗,正是用內力壓制毒性之兆。
兩人連一招都未拆,直到聶冥途五度殺至,少年掌力似有不濟,未能震退來敵,老人枯爪暴長,獰笑:,咱們親近親近!” 胡彥之持劍躍出,喝道:“……賊人爾敢!” 聶冥途身形一頓,居然轉頭:“不敢不敢,還是先看物證罷!”袍袖盪向半空中的老胡。
胡彥之早有提防,他意在為耿照解危,引來妖人攻擊,自是再好不過,足未沾地,雙劍已舞開爍影,纏頭裹身,乃仿鶴著衣成名絕技“天階羽路自登仙”的自創招數,專與其師叫板、管叫“寒雨夜來燕雙飛”的便是。
聶冥途虛晃一招,陀螺般轉回原處,將背門賣與胡彥之,逕抓耿照臉面。
老胡人劍落地,各自還形,點足撲向老人背心,豈料聶冥途並未頓止,倏又旋迴,對正胡彥之:看物證!” 老胡又氣又好笑:“有完沒——”“完”字未落,颼颼細響,自聶冥途袖中打出大片牛毛針來! 他才撤劍招,正欲衝刺,只來得及掄起雄劍,叮叮咚咚掃飛一片;左腕反轉,雌刃旋扭間,順勢拍開兩枚漏網之魚。
卻聽潑喇一聲,聶冥途袍袖揚起,銀光直標老胡面門,這最後一枚毒針,赫然藏在他垂落的右袖裡! 胡彥之用力後仰,幾乎翻了個筋斗,背門重重著地。
聶冥途還欲追擊,耳畔勁風忽至,他揚起嘴角,看也不看,回爪與耿照相格,正逆數變,連圈帶轉,彷彿兩人為此練過千百遍,熟到毋須眼耳,即能拆解自如,正是薜荔鬼手中的“不退金輪手”。
耿照終於起身,二人各出一臂,轉得毫無捍格,突然間少年身子微搐,嘴角汩出污血,末了又慢慢轉紅。
聶冥途獰笑道:“你邊祛毒邊使劈空掌,這都不能逼得你氣血失調走火入魔,老狼只好把腦筋動到旁人身上。
下回再用堅壁清野,記得要徹底,我也不喜歡連累無辜,特別是胡大爺忒好的人。
” 呸的一聲,身後一人撐起,哼笑:“你千萬別這麼說,我聽得渾身不舒服。
”回見地上一枚猙獰墨針,浸於唾沫中,這逼命的毒器,竟於千鈞一髮之際被胡彥之咬住。
他在冷爐谷時,見令時暄口銜匕尖的絕技,出谷后銳意鑽研,以其兼擅各種旁門雜藝的過人天賦,居然抓到些許竅門,反覆練習,不意今日救了自己一命。
幸而口舌並未擦破油皮,又或有其他傷口,否則縱使咬住銀針,亦不免中毒身亡。
胡彥之拄劍退至櫃前,忙取白酒漱口,自右臂上拔出一枚毒針——適才倉促一揮,終究是著了道兒——以劍尖劃開傷口,迫出毒血、淋酒洗凈,運功逼出體內餘毒。
紫星觀畢竟是玄門正宗,自鑄得“絕不劍脈”以來,老胡與所學相印證,內力突飛猛進,不惟功體大大提升,最直接的獲益,就是他在七玄大會前後所受的諸般外傷,以土分驚人的速度痊癒,百骸內真氣流轉,仿如川行,也才能於中毒之後,爭取到放血滌創的寶貴時間。
否則以“破魂血劍”之霸道,修為深湛如邵蘭生邵三爺,亦是一沾即倒,如非李寒陽出手相助,後果不堪設想。
他倚櫃盤坐調息,一時三刻間是別想起身了,懷揣著耿照歸還的那枚“天涯莫問”,考慮到服藥后渾身痙攣的缺陷,且無法掌握耿照毒患深淺,要為他留一條萬不得已時的生路,並未取葯逕服,在這場茶鋪困戰中,成了徹徹底底的看客。
聶冥途右肘酸麻已去,故意裝出行動不便的模樣,只為斷去耿照的援手,以免落入腹背受敵的窘境,見胡彥之動彈不得,再無顧忌,雙臂齊出,一邊仍以薜荔鬼手推挪運化,另一邊卻屈起五指,改使殘毒的狼荒蚩魂爪,以為奇兵。
市井說書人不通搏擊,頗愛吹捧所謂“左右互搏”,其實拳腳路數有單有雙,分使雙臂進攻,並不會憑空增加一倍的威力,此術真正的精髓,在於“分心二用”四字,能夠任意變化拳路,奇正相生,自是刁鑽難防。
聶冥途做不到一心兩用,佛門武學的正大光明與邪派爪功的阻狠毒辣,也並非全無捍格,但畢竟是兩隻手對一隻手,兩人以快打快,相纏片刻,耿照已是險象環生,卻遲遲未再使出寂滅刀,逕以鬼手撐持。
聶冥途邊加緊進攻,邊殷殷催促:“使快些,使快些!盟主再不拿出壓箱底的妖刀武學,老狼怎麼趁你境界未至、貪功冒進之際,一舉將你打倒?”胡彥之揚聲罵道:“不要隨隨便便把心裡的話講出來啊!” 眼看利爪已至,耿照左臂被纏,一翻腕子,反將狼首壓倒,提掌送出,聶冥途雖及時回臂,雄勁卻連人帶臂轟退丈余遠。
老人本欲穩住身形,腳跟一用勁,臂間一股巨力湧起,如浪頭打落,聶冥途止不住退勢,“嘩啦”一聲撞倒桌凳,跌入街心。
“這……這不是薜荔鬼手!”老人一躍而起,怒氣沖沖,但微一皺眉,又覺這個變招分明是“白拂手”無誤,只是足以將百鍊鋼化圍繞指柔的黏纏勁力,何以一霎間又成了摔碑似的重手法,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。
耿照撣了撣襟擺,也行出茶鋪,單掌一立擺開架式,淡道:“狼首若未看清,要不再來一試?” 聶冥途吐了口唾沫,露出險惡的笑容:“他媽的小和尚,你這扮高深的調調,真看得人一肚子火。
”扭頭轉臂鬆鬆筋骨,縱身躍前,單掌擊出,這回再無摻雜蚩魂爪等左道武學,使的乃是鬼手諸部中剛猛第一的“跋折羅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