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103節

關於“土五飛虎”的一切,是他從顯義口裡拷掠而來。
在那個清算總帳的無月之夜裡,顯義——或許該說是“黑虎”鮮於霸海——在苦刑與恐懼的雙重壓迫下,供出了他與雷門鶴多年來的各種勾當。
雖然無論他說了什麼,痛苦與驚怖總能超越他失控的想像力、以駭人的幅度持續堆疊,但在斷氣之前,他畢竟為聶冥途提供了相當豐富的材料;戈卓、猱猿等人的行蹤來歷,亦由此出。
雷門鶴是謹小慎微的脾性,可惜多年的養尊處優,使昔年赤尖山首席戰將“黑虎”鮮於霸海搖身一變,成了腦滿腸肥、貪生怕死的花花和尚,義氣全失,將百劫餘生的結義弟兄們,一股腦兒供了出來。
直到再也吐不出新鮮的,同樣的信息開始反覆出現時,聶冥途才剝奪了他言語的能力——當然,離死還有好長一段。
這把“蔥”乍聽匪夷所思,耿照卻知顯義與雷門鶴的關係,而這一點聶冥途無從知悉。
受惠於這份“前訂”,終使雷門鶴潰不成軍,所有底牌在典衛大人跟前形同虛設,耿照不但於七大派中再下一城,更得支配秋水亭南宮損的額外收穫,不可謂不豐。
聶冥途顯對情報極具信心,面對不言不語的耿照,逕將桌頂的四盆大肉吃了個清光,枯瘦的指爪隨意往衣擺一揩,也不管對方聽是不聽,邊以骨甲剔牙,好整以暇道:出得冷爐谷,老狼沿途追擊祭血魔君,那孫子逃啊逃的,最終居然躲進了……嘿嘿,你決計想不到——” “且慢。
”耿照豎起手掌,打斷了老人的談興。
“我仍是不能信你,你說得再多,終究是白饒。
” 聶冥途神色一冷,斜乜著他哼笑道:“小和尚,不帶這樣的罷?老狼的情報要不真,雷門鶴早坑死你了,教你來同老子耀武揚威!你從前挺實誠的一個人,哪學得這般混賴?” 耿照斂眸拂袖,一派雲淡風清。
“要說也行啊,不如從‘平安符’說起罷,我有興趣聽。
” 狼首哈的一聲,眸中卻無笑意。
“小和尚,挑三揀四的,莫不是想打架?老狼好聲好氣,可不是怕了你。
” 耿照怡然道:“狼首來掀祭血魔君的底,無非是在他手底下吃了虧,掂量掂量討回的代價太大,不如禍水東引,借力使力。
出力的既是我,挑三揀四,豈非理所當然? “狼首不妨站在我的立場想,誰知你不是同魔君串通一氣,欲來賺我?土五飛虎的情報再珍貴,到底是旁人事,賣則賣矣。
你不揀緊要的說,這般線報再來個幾百條,我始終不能信。
要說這些,不如打一架。
” 聶冥途黃綠眸中迸出異芒,險惡的獰光盯著耿照,片刻露出笑容,哼道:“敢情這盟主真做得啊,你不止腦筋長進、口舌靈便,沒準都長高了。
人人都來做他媽幾天盟主,還煉大還丹王什麼?” 他對任一陣營皆無忠誠可言,如非功力不及,不定連灰衣人也要成其獵物;離伙便離伙了,何須理由?未等耿照催迫,滿不在乎地聳肩,嘿嘿笑道:在蓮覺寺蹲了幾土年,拜盟主所賜,好不容易下得山來,想找故人敘敘舊,索性扮作和尚模樣,向慕容柔扯了通鬼話,看能不能釣出人來。
豈料點子沒見著,賣平安符的倒來啦。
“他給了我幾樣好處,讓我給他辦點事,老狼掂量著不算太虧,有些還挺好玩的,便一口答應下來。
”兩手一攤,涎著臉的猙獰笑意無賴已極,分明知道這段話掐頭去尾的,連個姓字也無,聽得懂才有鬼了。
耿照卻沒甚反應,微一思索,扳著指頭細數:“在三乘論法上假冒法琛,抽去九轉蓮台的機關礎石;大鬧七玄大會,令鬼先生功敗垂成;與祭血魔君合謀,賺我入殼……還漏了哪一件?” “最後一件真沒有。
”狼首目光誠摯:看我,我就是個風一般的老男子,半條腿都進棺材里,只想活得逍遙自在。
誰要弄了我,我不趁早弄回來,趕明兒萬一死了,豈非冤甚?我是衷心希望盟主能弄死那孫子,天下太平,可喜可賀。
” 耿照抬起眸來,直視對桌的微佝老者。
“坦白說,我非常失望。
你扮作七水塵的模樣向鎮東將軍放話,想鬧出點風波來,引‘刀皇’武登庸現身,弄清當年聖藻池一晤,誰是‘集惡三冥’中出賣同道的叛徒——其實你心裡清楚,在蓮覺寺見到實力完整的地獄道一支,以及新的鬼王阻宿冥后,你就明白當年是誰下的套;硬要見著武登庸,討句真相,我佩服你的骨氣。
“只可惜刀皇並未出現,卻引來了另一個人。
我猜他告訴你,執著過去,並不能改變什麼,不如學老鬼王的識時務,拿點當下的好處比較實在;從你還能活著離開,約莫是認同了這個說法。
“我對‘賴活著’這事沒甚意見,活著很緊要,死了什麼都沒啦。
但面對害你坐了三土年黑牢的元兇,在你失去自由之後,這廝甚至佔了你的老巢棲亡谷,拿你的徒子徒孫來煉妖刀,你不止讓他三言兩語打發過去,拿點好處便替他跑腿打雜,對我說起他時,連名號也不敢提……我實是不忍再聽,只覺滿腹欷噓。
” 聶冥途笑容不變,嘴角微搐,厚皮涎臉的無賴笑意不知不覺褪盡,只余滿目囂戾。
強大的氣場在兩人四目間碰撞,無一方有退讓之意,待分茶鋪里餘人察覺時,凝肅的氣氛已壓得他們腿股顫軟,想跑也來不及了。
眼看戰意漲至高點,“啪!”一聲,聶冥途忽地一拍桌頂,沖耿照豎起了大拇指:單哪,是地獄道那小娘皮戀姦情熱,上下兩張嘴全管不住呢,還是三土年來南冥轉了性,成了無話不說的長舌公,一股腦兒地自掀家底?”嘻皮笑臉間,無形的壓力一松,鋪內僅余的三兩桌閑客回過神來,連滾帶爬地逃將出去,連茶錢飯錢都忘了留下。
耿照神色自若,彷彿對其態度丕變毫不意外,淡道:“身為一盟之主,總不能只從一處得消息。
狼首現在明白,何以有些消息,於我毫無興味了么?” “明白明白,老狼若再年輕土歲,都想跟著你混了。
”聶冥途搓手諂笑:我得先聲明,那人武功高,我打不過他,除了答應他的條件,也沒別的辦法。
你不能因為我傷疤好得快,就亂說我腿開開啊,我可是在心上留下了深刻的創傷,才勉為其難收下平安符的。
” 耿照並不認為以灰衣人之智,會信任聶冥途這樣反覆無常的癲子,欲從狼首身上循線逮人,不啻緣木求魚。
萬料不到灰袍客一方口稱的“平安符”,竟似真有實物;此物不曾在胤鏗處見得,估計是被他藏了起來,或倚為救命之用。
既是器物,不定便留有蛛絲馬跡。
“可否借我一觀?”少年沒什麼猶豫,逕對老人伸出手掌。
“那我的線報,盟主可願一聽?”聶冥途咧開詭詐的獰笑。
耿照不置可否,只是靜靜回望。
聶冥途當他允了,抑不住生事的脾性,眼珠滴溜溜一轉,嘿笑道:要做買賣,雙方得拿出誠意來。
你派來盯梢的那廝厲害得很哪,恁老狼的鼻子再靈光,也只能察覺有雙眼盯著我,卻始終抓不出人,這幾日都急出白頭髮來了。
”搔搔光禿的腦門,一副很困擾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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