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096節

青白釣者仍是一張冷冰冰的殭屍臉,眸中卻凝著前所未有的危險光芒,雷門鶴知老七終於斂起促狹的興緻,未及出口的斥責自不必再提,本欲替他報上名號,卻見釣者長竿離肩,信手曳地,挑眉哼道:大人好快身手。
”竿影倏揚,搶在短促的“劈啪”爆響之前,已然刺穿椅背——單臂使槍,已是匪夷所思,況且忒長的釣竿,如何在忒短仄的狹角里掉頭標出,事後染紅霞是怎麼也想不明白,只能嘆為神技。
但純以震驚論,當堂釣者之錯愕,猶在染紅霞之上。
柔韌的長竿挺立不動,筆直如鐵,可見勁猛,與釣者輕佻的言行絕不相類。
這般身手,便在昔日“土絕太保”之中,亦足以名列前沿。
除了什麼也沒刺到之外,簡直可說是極完美的一槍。
那赭衫漢子連人帶椅,移回耿照手邊,便在他與染紅霞之間,三人並肩,女郎與赭衫漢子神情怪異,只典衛大人好整以暇,恍若無事。
總算雷門鶴及時恢復,沒教下巴“匡”的一聲掉在地上,老七的名號是無論如何報不出來了,大堂頓時陷入尷尬的靜默中。
“今兒能夠結識幾位好漢,也算是緣分。
” 最後,還是耿照打破了沉默。
“我有幾句話,想同諸位私下說,能否請‘指縱鷹’的弟兄退到院外去,給我們點兒議事的空間?”最後兩句,卻是對身畔的赭衫漢子說的。
那人回神肅立,腰背挺如箭桿,直到雷門鶴微一頷首,才對耿照抱拳行禮,退出門去。
階下指縱鷹一齊轉身,魚貫出得院門,連伏於兩側廂房頂的弓箭手,也跟著起身,片刻便走得王王凈凈。
染紅霞暗自凜起:“庄內果然把守嚴密。
要硬闖出去,只怕困難重重。
” 獨臂釣者長吁一口氣,聳肩笑道:“人說:”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。
‘看來典衛大人練得一路趨避如神的武功,便以為是天下無敵,不把赤煉堂與指縱鷹放在眼裡了?“見你將指縱鷹放在眼裡啊——耿照心想,畢竟沒說出口,只道:“我所練武藝,不以速度見長。
”釣者臉如殭屍,七情難度,只能從語調里辨別情緒,聞言冷哼:口牙!平望朝廷之鷹犬,專靠一張搬弄是非的嘴皮。
你且猜猜,我與老三聯手,留不留得下你同這千嬌百媚的小花娘?” 雷門鶴佯作恚怒:“休得胡說!典衛大人乃將軍親信,便誤入歧途,也不是我等能處置,自當稟報將軍,請他老人家定奪。
只是我赤煉堂之物,還請典衛大人留於此間,務歸原主。
”盯著少年手裡的鐵簡,不懷好意。
那“沙虎興”動也不動,似無聯手之意。
釣者一抖長竿,竿尖指地,連架勢都擺得懶散,不知為何卻有一股渟淵之勢透出,彷彿所持非是油竹,而是倒曳著一片戟壘劍山,殺氣如靄,幽幽浮動。
“先說了,當年我與老四放對,他就是拼快的主兒。
” 下巴朝雷門鶴一比,語氣輕蔑:妨問問他,是誰贏的多?” “……老七!”雷門鶴及時開聲,似是惱他嘴快,這回卻不是裝的了。
釣者正欲還口,卻聽耿照朗笑道:保多慮了。
前輩雖失一臂,武功仍在,縱以釣竿取代成名的‘百斤沉沙戟’,畢竟難掩‘碎骨搖頭槍’絕藝。
若在下所料無差,這位該是昔年南陵赤尖山坐第七把交椅、人稱‘戰虎’的戈卓戈前輩罷?” 轉向那倒拽虎屍的鋼頷怪人,怡然道:有殺虎成藝的岳王祠,南陵豈無屠虎名家?人說飛虎寨的三當家‘山無虎’猱猿,平生屠虎逾百,不仗兵器之利,乃貨真價實的猛虎殺星。
前輩雖取下猿形鐵面,卻無法摘除義頷,在下一眼即認出,實無化名之必要。
” 沙虎興——該說“山無虎”猱猿——聞言冷哼,獰銳的眸中迸出一抹譏誚,卻是乜向雷門鶴,似也覺化名無謂,徒惹訕笑。
赤尖山飛虎寨一夥,在南陵諸封國間當得“巨寇”二字,然而出得南疆,聲名卻不甚響亮,就連武林中人也未必知曉。
此固與赤尖山的作風有關,染紅霞卻不是普通人,心念電轉,想起父親提過的那伙南陵大盜,以及那個不便公開提起、私下卻於平望官場流傳極廣的耳語,柳眉微蹙,訝然道:山……飛虎寨……你們是‘土五飛虎’!” 那獨臂釣者戈卓“咦”的一聲,青白的人皮面具上一片漠然,口氣倒是興緻盎然,嘖嘖道:娘挺有見識啊!居然也知‘土五飛虎’之名。
老四,這麼多年了,還有人記得咱們,不錯不錯。
”與那“山無虎”一般,對泄漏身份一事不甚在意。
雷門鶴面色煞白,只恨沒縫了他的嘴皮,卻聽染紅霞續道:當年虎首韋無出未死,如今你等在此聚集,莫非……‘逐世王酋’也到東海了?”雷門鶴臉色更加難看,倒曳長竿的“戰虎”戈卓眸光一銳,隱隱迸出恨火;同一時間,“山無虎”猱猿的背肌猛然賁起,周圍幾張太師椅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掌一推,“呼”地掃成了零落的扇弧。
長臂鋼頷的巨漢緩緩轉身,終於現出右掌里的奇形兵器:巨大的扇形鋼刃,輪廓活像砸扁了的葯船碾子,兩邊有柄,纏著磨禿的虎皮,通體錘鍊得凹凸不平,泛著獰惡的深黝鐵色,怕沒個百來斤。
猱猿以單手持一柄,掖於臂后,直如無物,這等怪力,難怪能赤手屠虎。
“我曾發下重誓……”另一廂,戈卓細聲細氣地開口,輕柔的語氣雖帶幾分譏嘲,彷彿要解釋兩人突如其來的怒氣似的,其中所蘊含的危險氣息,卻教人不寒而慄。
“誰要敢在老子面前提起這廝,便教他死無全屍。
雖說你倆本不能生出此地,萬不幸犯了老子的忌諱,只能算你倒楣。
” 在“逐世王酋”韋無出橫空出世之前,飛虎寨本是個小土匪窩。
寨主雲彪武功稀鬆平常,專王些攔路打劫的小買賣,四處躲避官府,休說縱橫南陵,就是吃了上頓沒下頓、再窩囊不過的小蟊賊。
那自稱“韋無出”的奇人,徹底改造了雲彪和他的土匪幫,不僅使雲彪搖身一變,成為南陵有數的雙刀好手,更招募各國亡命之徒奇人異士,佔據天險赤尖山,結成一支強悍無匹的武裝勢力。
“土五飛虎”叱吒之際,劫過官餉、搶過王宮,甚且跨越數百里,神不知鬼不覺地滅掉幾個小國……在諸國達成共識,聯兵包圍赤尖山之前,連試圖制裁這幫悍匪的諸鳳殿都遭遇挫折,當時的遊俠之首李桑傷在韋無出的“抱日神功”下,落下了後來纏綿病榻的根子。
當其時,飛虎寨的舞爪嘯風旗,以及“雙土抱日,逐世王酋”八字口號,可說是南方最令人恐懼的武力象徵,能止小兒夜啼;兵鋒所向,諸封國無不凄惶。
而韋無出的真面目,便在飛虎寨土五把交椅之中,也只有寥寥幾人見過。
他以“逐世王酋”為號,並非自比國主,而是未把各國放在眼裡,欲效猛虎逐林,追得這些國王四處奔逃,就連“韋無出”三字,怕也是取“唯吾出”的諧音,與外號連讀,簡直狂得沒邊。

上一章|目錄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