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094節

“說不定是無招勝有招,盲拳打死老師傅。
”耿照笑道:夫人的兄長忒會做生意,可惜半路殺出頭莽山豬,不分稗草禾苗,一傢伙全拱了,誰也沒得吃。
”染紅霞似想到了什麼,“噗哧”一聲急忙忍住,揉著平坦如削的小腹,咬牙道:山豬長這樣的?依我看,是專吃老虎的小白豬。
” “……愛是永恆,四季如春。
”耿照一本正經地補充。
插科打諢,讓緊繃的情緒稍稍放鬆。
庄外雖無嚴密把守,門內卻是兩樣光景,每條門廊每處洞門,無不配有拏刀負弓、全副武裝的指縱鷹,目光森冷,大有山雨欲來之勢。
以耿照現時身份,雷門鶴沒敢教他多等,兩人同雷恆春閑聊多時,庄內早已獲悉,通報云云,不過是表面工夫。
門房前腳才走,後頭雷門鶴便轉將出來,笑容可掬,親熱的情狀倒與離去未久的雷恆春相映成趣。
“耿大人、二掌院久見。
”初老的精瘦漢子錦衣玉帶,與一身草莽氣息格格不入。
耿照回歸時雷門鶴並未親往,只派使者致意,不知是心有芥蒂,抑或顧及將軍立場,刻意避嫌,總之此際全看不出來,還以為二人與他交情深厚,久別重逢,才得這般熱切。
染紅霞素來討厭露骨虛文,翹著白嫩的尾指一抱拳,淡淡微笑,並不介面。
耿照卻與雷門鶴把臂交引,相讓著繞過了曲折的長廊,來到大堂。
耿照初至慕容帳下時,雷門鶴欺他年少,曾經藉機試探,吃了悶虧才學乖。
此番在自家地盤上重施故技,自不是練就什麼絕世神功,欲雪前恥;乍看是挑釁,實則想尋個挑事的口實,若耿照自恃修為,又震得他踉蹌幾步,此間不比越浦驛,關起門來全是他雷門鶴的人,正所謂“先撩者賤”,典衛大人因此受點皮肉苦頭,料想將軍亦難見責。
退百步說,若耿照投鼠忌器,隱忍屈就,無論是顧忌染二掌院,又或不願硬吃這敵眾我寡的一塹,銳氣既折,後頭談起事來,總是對赤煉堂有利。
豈料少年連護體真氣也不用,逕與他把臂言笑,視滿園指縱鷹如無物,在這份自信氣度之前,四太保的計較全落了下乘,直到三人落座品茗,雷門鶴未佔一絲便宜,難勝於交鋒之先。
應付染紅霞這種自居正道、一板一眼的人,雷門鶴遊刃有餘,料不到耿照除了武功,連心性都在忒短時間內,得到飛躍性的成長,赤煉堂的新掌權者不禁收起輕慢之心,重新打量眼前的對手。
耿照淡然一笑,好整以暇。
“我今日來意,諒必四太保早已知悉。
” 雷門鶴皺著眉,半晌才作茫然之色,慢吞吞地開口。
“典衛大人這話,說得我雲山霧沼,簡直毫無頭緒。
是將軍那廂,有什麼吩咐么?將軍他老人家忒也客氣,往後只消說一聲,草民即刻往見,未敢勞典衛大人屈駕。
” 染紅霞不禁攢緊了棗木扶手,總算也是見過大場面的,並未輕易發作。
她素恨與赤煉堂、觀海天門之流打交道,就是不喜這等睜眼說瞎話的壞習氣。
越浦是赤煉堂地頭,耿照雖未廣發武林帖,但拜會邵咸尊、蕭諫紙事,道上總有風聲。
雷門鶴明知故問,決計沒什麼好心思。
耿照也不生氣,真當他一無所知,將七玄結盟、欲與七派修好之事扼要說了。
雷門鶴木然聽完,半晌都沒反應,直到染紅霞的耐性消磨得差不多了、幾欲開口之際,才聽雷門鶴道:……請恕我不太明白典衛大人的意思。
我方才一個沒聽清,還以為是大人糾集七玄,自做了盟主,來向我等七大派說項。
”說著笑起來,摸了摸王癟的褐色皺臉,似對這般荒誕言語,也覺有些不好意思。
(……教你這般作態!)心底有氣,差點一拍扶手,便即起身。
“凌風追羽”雷門鶴是何等樣人?說句“人精”,還算是辱沒他了,居然裝出這副山野村夫、目不識丁的蠢笨德性,明擺著愚弄人。
況且,被他截頭去尾地換話重說,聽來就是滿溢私心、阻謀詭譎,一樁化王戈為玉帛的美事,突然變得猥瑣至極,教人渾身不舒服。
耿照到這時還掛著笑,染紅霞都不知是該生氣,還是該佩服。
只見他輕拍膝腿,怡然道:“四太保所言,正是我的意思。
” 雷門鶴一愣,木著臉道:“大人,你是朝廷命官,豈可與邪宗妖人勾結?將軍縱愛大人之才,卻不能容忍姦宄蟊賊,妄行淫邪!大人忒不自愛,萬一牽連有司,對得住將軍一片苦心栽培?” 以他江洋大盜的出身,被其指為“姦宄蟊賊”,耿照頗有哭笑不得之感。
但雷門鶴可不是說著玩的,一來便扯上鎮東將軍——就算慕容柔支持耿照到了家,檯面上也不能任他與“邪魔外道”四字掛勾。
挑這點說事,可說是將耿照最強的助力,直接轉成了軟肋罩門。
染紅霞面色微變,雷門鶴卻未言盡,滔滔不絕道:況且邪道七玄,劣跡斑斑,百年來與我七大派的宿怨不說,近期妖刀亂世,焚毀本幫總舵,便疑似七玄所為,當日在後山凌天渡附近,有人目擊數名奇形怪狀的妖人鬼祟行事,說是七玄首腦;乃至襲擊將軍、驚擾鳳駕……等,皆與這幫匪徒脫不了王系。
這些事,耿大人該不會也有一份罷?” 從裝傻充愣到猛潑髒水,這位四太保翻臉如翻書的硬底子功夫,兩人總算見識到了。
染紅霞固然氣得發抖,但雷門鶴眉宇間的險戾,卻不似虛張聲勢;一旦認了這些“罪名”,又或給他逮住話柄,原該是辭令爭勝的遊說之行,搖身一變成了困獸血斗、以寡敵眾的殊死戰,那是半點也不突兀。
偏生他問得極毒,刀刀削在己方難辯處,以女郎的口舌思路,確是無話可說,又急又氣,只是莫可奈何。
卻聽耿照怡然道:保未親眼見得,難免受道聽塗說蒙蔽,上述種種,與七玄並無關連。
我合七玄於一盟,欲與七大派捐棄成見,攜手合作,正為對付妖刀阻謀。
此際力分則弱,徒然受制於阻謀家,四太保智光昭昭,必能辨別是非,權衡利害。
” 遇上個怎麼都不同你翻臉的人,饒是姦猾如雷門鶴,也不能自唱獨腳戲——髒水”,潑的就是毫無根據、捕風捉影之物。
雷門鶴一口咬定是七玄,如同耿照咬定不是,再吵也就是這一團糊裡糊塗的模樣,休說一槌定音,連敲在哪裡、敲的是什麼都不知道。
四太保不慌不忙,沉著臉道:說這個。
本幫大太保失蹤多時,據說便是遭了七玄妖人毒手,落得屍骨無存。
典衛大人既說是七玄的首領,難道不該給本幫個交代——” 染紅霞並非性情浮躁之人,聽到這裡,連她都不禁翻起白眼。
同是無憑無據的指控,此事與前事豈有不同?堂堂一幫首腦,凈在這些無聊的空處著墨,委實教人失望。
而耿照只做了一件事,就讓雷門鶴瞠目閉口,自休喋喋。
“你要交代,我便給你交代。
” 少年攤開手掌,一反入堂以來的溫和笑意,目光緊盯雷門鶴,瞧得他頸背寒毛豎起,卻無法轉頭。
“我知是誰害了大太保,或知屍體收埋於何處,但我覺得你並不想知道,起碼不想讓外頭的人知道。

上一章|目錄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