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093節

耿照與阿傻、老胡潛下朱城山時,曾遇一名裝備齊全的“指縱鷹”驃騎,與之相比,此際走出大門的七八名漢子,身上裝束顯是新制的,佩掛的長刀短匕銑亮照人,齊整俐落,但不知為何,總覺不如山腳下那風霜滿面、拋下竹筒便絕塵而去的信差剽悍逼人。
八名指縱鷹跨上駿馬,預備開道,隨後一群青衣僕從擁著一名錦衣青年行出,正欲登上一輛四乘大車,見耿照下得車來,青年雙眸倏亮,揮開左右,拱手上前:“耿大人!端的是巧遇,端的是巧遇啊!”笑意熱切,卻無露骨的討好之意,令人難生惡感。
染紅霞系好車,自指縱鷹一出大門,便打省土二分精神,玉一般的白晰柔荑雖未按上劍柄,有哪個不識趣的妄自蠢動,“出離劍葬”的無形劍意催發,項首即未出離,起碼留下一條臂膀。
豈料率先“妄動”的,居然是這名由人堆里撥出的年輕人,生得方頭大耳、白白嫩嫩,也不能說是肥胖,就是圓嘟嘟的挺招人歡喜;面貌堪稱清秀,只是笑得眯起雙眼,無比燦爛,俊丑與否,似也不是那般緊要了。
“耿大人,你還記不記得我?我們在越浦城驛見過的——”青年雙手握著耿照的手,親熱搖晃,歡天喜地:“我雷恆春哪,愛是永恆、四季如春的恆春!”瞥見染紅霞,迅雷不及掩耳地握其雙手,繼續親熱搖晃:美女!你好你好!能近距離看到本尊,真是太榮幸了……在下鑾浦雷恆春,愛是永恆、四季如春!”沒等染紅霞反應過來,下一霎又見他握耿照之手親熱搖晃,彷彿沒放開過似的,兩人打出生就黏在一塊。
“是是,我記得。
”耿照忍著笑,一本正經道:愛是永恆,四季如春。
雷公子好久不見。
” “公子什麼的實在太見外了,你就叫我春春罷,大家都這麼叫。
” 自稱“雷恆春”的青年樂不可支,拉他的手直晃搖,宛若久別重逢,交情極其深厚。
兩人信口攀談,一拋一接,再也自然不過,全看不出僅僅是二度見面的點頭泛泛。
染紅霞回過神來,難以置信地自看了雙手一眼。
以她的功力,任何人要無聲無息欺近周身三尺,致令女郎渾無所覺,怕以耿郎的修為也未必能夠,須如蠶娘前輩或那灰袍客一般,已至峰極高人之境,方得超脫常理忖度。
這笑容可掬的白嫩青年就算前世開始練功,以其年歲,決計練不到三才五峰之境。
正因他不會武,且趨近握手的舉動,不帶一丁半點侵略性,人畜無害的程度,連真氣都無從反應;以此觀之,實也不能說是普通人。
耿照之所以記得雷恆春,除了有趣的名字、長相,以及不管什麼人都能握得到手的奇能之外,主要是雷恆春的出身並不一般。
“裂甲風霆”雷萬凜掌權的二土年間,殺的比仇人多的,就是赤煉堂雷氏的自家人。
鑾浦在三川流域,是水陸條件僅次於越浦的良港之一,而雷恆春之父、人稱“雷貓”的鑾浦雷氏家主雷兆堂,更是雷萬凜的堂兄,論血脈論地盤,無不是總瓢把子欲除之而後快的“自家人”,存活下來已是樁奇事,今雷萬凜不知所蹤,鑾浦雷氏一支卻混得風生水起,誰能不寫個“服”字? 而雷兆堂靠的,只有一招。
“……裝病?”耿照讀著綺鴛的報告,不由得目瞪口呆。
他記心不惡,在前來驛館祝賀的越浦仕紳之中,硬是記住了幾個名字和面孔,委請潛行都調查,日後或可派上用場,雷恆春便是其中之一。
“對,裝病。
” 綺鴛翻了翻白眼,約莫連她自己都覺謬甚。
“凡遇棘手情況,這位鑾浦的雷員外便稱病不出,交由身邊人胡亂應付;早年是他老婆,現下是他兒子。
不知道為什麼,拖著拖著,總能等到對他有利的轉變,生意越做越大,從鑾浦一路興旺到越浦來。
” 雷兆堂什麼生意都做,見啥有趣便插上一腳,有賠有賺,毫不介懷。
這種無心插柳似的胡搞,卻讓他成為越浦三大票號、八大錢莊背後的股東,在銀錢流通上頭很能說得上話。
而到處併購小型寄付鋪、櫃坊等,讓鑾浦雷氏的票子在西山、南陵等尋常票號難進,或限於獨佔經營之處,亦能通融兌現,可滿足客戶的特別需要,在鉅商之間頗有口碑。
近年,雷兆堂更一路買進了平望,不厭涓滴,亂槍打鳥,影響力益發可觀。
雷兆堂老來得子,對雷恆春格外寶貝。
這位鑾浦雷氏的獨苗初入越浦,異想天開,打算由古董珍玩入手,打進上流圈子。
其時沈家首屈一指的珍玩鋪子“崇古閣”,新得了傳自金貔朝的名貴玉器“芙蓉玉雙全”——致的蝠形鐲子,以剔透的冰花芙蓉玉雕就,通體呈勻淡的櫻色,生機盎然,不似死物;自內里透出絲絲雲紋,蝙蝠首尾相銜處扣了枚小巧壽桃,卻如鮮血一般紅艷飽滿,似透非透,毫無溢缺,無論雕工或玉料,皆是珍稀難得。
崇古閣的東家沈世亮不急著脫手,放出風聲后,每日僅招待一組貴賓鑒賞,求觀者不符標準,寧可婉拒,閉門謝客;恁你有萬貫家財,若非聲名與身價相稱,又或同崇古閣往來多年,竟連看一眼也不可得。
無數富豪扼腕已極,更頻繁出入崇古閣,或顯身價,或拉交情,這“芙蓉玉雙全”入越浦不到半年,崇古閣的成交量較往年提升近兩成,而有幸親睹至寶之人,尚不足兩百之數,罕聽人說沈世亮逐利太甚,倒是埋怨這位少東家“不知變通”、“不會做生意”者眾。
雷恆春欲賞奇珍,屢屢遭拒,成天出沒於越浦風月場,轉而糾纏那些已約成了的,當然無人肯捎帶這位土鱉暴發戶少爺,只是揶揄戲弄。
雷恆春也不氣餒,擺下豪奢的流水宴,回請越浦名流,眾人一到現場,赫見滿園百多名艷伎,個個腕上均帶一隻“芙蓉玉雙全”,原來雷恆春著人打聽了玉器的模樣,不惜重金,連夜仿造一批,逢女便發;雖是贗品,用料居然也不是便宜貨,有錢得極其任性。
他就這麼在越浦連請了大半個月,宴遍風月勝場,夜夜笙歌,仿造的蝙蝠鐲子流水價地送出,到後來連妓女們都不戴了,人人皆有,毫不出奇。
說也奇怪,自此崇古閣的生意陡復舊觀,“芙蓉玉雙全”雖仍是鎮閣之寶,但賞鑒者幾稀,遑論出價。
這則乍起倏落的古玩界傳奇,算不算砸在雷恆春手裡,時人各有評說,莫衷一是,但“鑾浦雷恆春”之名,從此響遍三川。
有好事者以此為題,寫打油詩曰:“三朝古玩一夜東,閣前從此繞清風,邀得神女赴瑤宴,枝雪環玉滿林松。
”由是雷恆春又多了個“古夜清風”的外號。
這位雷公子不知是聽不懂,抑或不介意諷刺,逢人便說,頗為自得。
他與耿染二人打完招呼,旋即離去,模樣雖熱切,對染紅霞倒無絲毫逾越,連視線都規矩得很,與一王越浦豪商的富二代相比,簡直堪稱清流,只是興高采烈得有些不尋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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