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照雙手負后,並未伸向幾頂的藏鋒,沉聲道:“非是有意欺瞞家主,在下追查妖刀之事,還未能掌握確鑿證據,然而過程當中,已是備極驚險,若無家主寶刀防身,沒有取證歸還的把握。
待此事稍有眉目,定親自來向家主稟報,其後聯繫七大門派,共襄除魔盛舉,還望家主鼎力支持。
” 雖是一枚釘子,畢竟放軟了身段,邵咸尊慣見風浪,什麼合縱連橫沒經歷過?況且耿照許諾一有結果,必定先行告知青鋒照,對邵咸尊來說,已然足夠。
耿照縱有慕容柔支持,此事不比鋒會,鎮東將軍不好插手,這初出茅廬、新鮮熱辣的“七玄同盟”,想和七大派釋怨攜手,有賴青鋒照大力支持;至少在這個階段,邵咸尊並不擔憂會被排拒於核心之外。
他沉吟片刻,從鞘上移開手指,舉杯就口。
耿照也不忙取刀,重新落座,提起茶壺為彼此斟滿,兩人又飲一杯。
“除了藏鋒……”耿照當然不止借刀這麼簡單,見氣氛不錯,小心斟酌字詞。
“昆吾劍也勞煩家主代為修復,實是感激不盡。
不知劍……修得如何了?幾時能好?” 邵咸尊眼帘低垂,斜飛入鬢的兩道疏朗劍眉波瀾不驚,呷了口溫熱茶水,悠然道:“不是自鑄的劍器,未敢貿然動手,修好‘藏鋒’后,我仔細觀察幾天,才將受損的劍柄、劍鍔除去,眼下正在檢查劍刃,看有缺損否。
典衛大人這邊請。
” 兩人出了廂房,踱至小院底的偏僻靜室,邵咸尊推開門扉,舉手示意。
耿照入內一瞧,才發現房裡的木製床榻、几凳等均被移走,牆邊和地面上能看出原本擺設的痕迹,角落裡有一方打鐵用的陳舊爐井,周圍牆面新舊有別,似乎在建造之時,就有這座打鐵爐井;而後久無人用,連拆除也懶得,索性以木板封起,當作尋常廂房使用。
爐中黑黝黝一片,房內亦無耿照過去熟悉的焦炭氣味,顯然近期中未曾升爐。
另一頭置著鍛打用的鐵砧,亦是陳舊不堪,倒是房間中央有座新砌的簡陋磚台,外敷的避火泥灰稱得上“簇新”二字,與整個房間、乃至這一方小院相比,顯得格格不入。
原本這就是耿照最熟悉的工具擺設,粗粗一瞥,除親切之外,更多的是疑竇叢生。
且不說像真妙寺這樣的地方,何以竟會有個具體而微的小鑄煉房,既然無人使用,拆去便是,何須刻意掩蓋?居間的泥灰磚台倒容易解釋,自是邵家主接下修復刀劍的委託后,才讓寺方新砌;真妙寺為何對這位東海首善開方便之門,怕也是看在香油錢的份上。
磚台上,置著一截無柄無鍔的青鋼劍刃,拆去緋紅柄鞘之後,昆吾劍的鋒芒更加璀璨如星,光華隱隱,彷彿九天銀河被完整封入了暗金色的劍刃,隔著鋼體透出輝曜,微一凝眸,便要被吸入其中似的,當中似有三千世界,靜肅而神異。
或許艷麗的緋紅劍裝,非出自紅兒的要求,而是為掩神劍異質,以免一出鞘便攫人目光。
耿照忍不住想。
“這真真是絕好的一柄劍。
” 邵咸尊的聲音自身後響起,將耿照的思緒拉回現實。
他聽出話里涵蘊的意味,暗自凜起,面上卻不露分毫。
“家主所言甚是。
此劍之好,令人印象深刻。
” “據說,是出自貴城大匠之手?” 邵咸尊走到台邊,以雪帕裹手,捧起無裝劍刃,微眯著雙眼,似正細細賞玩。
“我聽聞屠兄大作,必鐫‘化應萬千’之銘。
以此劍之佳,卻連缺損的柄鞘中都沒見此銘,莫非……是他人的作品?” 屠化應是流影城首席,“化應萬千”的銘刻正是其標記,鑄出這等神劍,決計不能留白,壞了賞玩收藏的規矩。
此問之中,藏有極大的陷阱:屠化應是流影城最出名的匠人,若耿照以“或是他人所鑄”虛應,等於認了在朱城山上,有個比屠化應更高明的鍛造師匠——誰?何以無名?……其後連串的問題,隨著七叔的“高柳蟬”身份,將更經不起推敲。
這也是耿照一聽昆吾在邵咸尊手裡,便即安排來訪的原因之一。
以橫疏影之智,不可能想不到這點。
或許是她站在耿照的立場,為了瓦解“姑射”的阻謀及控制,認為假邵咸尊之手,從中窺破有七叔此人的存在,會是個落刀剖竹的切入點……中反覆咀嚼,便以最寬容的標準,都無法說服自己,這會是精明強王的姊姊犯下的錯誤;當面詢問橫疏影,她也只淡淡以“是么,這我倒是沒多想”一句話帶過去。
他曾問寶寶錦兒,與姊姊見面時,有沒發現什麼異狀?雙姝倒是有志一同,俱都給了他個軟釘子碰。
而邵咸尊果然發現問題。
用不著“文武鈞天”,便以耿照的火候,也知昆吾劍勝過銘有“化應萬千”的碧水名劍太多。
流影城有這等大匠,鈞天九劍能否獨佔鋒魁多年,這答案連邵咸尊自己都不敢想。
“這……在下也不知道。
” 耿照定了定神,攤手苦笑。
“我在城中地位低下,很多事並不知曉。
屠師乃本城首席,最頂尖的兵器,自是出於屠師之手,當然其餘房號的師匠們亦時有佳作,未必不及;為何沒有劍銘,這就不得而知了。
” 就算是推諉,也只能說諉得入情入理。
外人不知他與橫疏影的關係,以邵咸尊看來,從出身寒微的典衛大人口中,得不到滿意答覆,毋寧才是合理的結果;放落劍片,淡然道:今年四府競鋒之會,就算推遲舉行,依舊是精彩可期啊!” 流影城“碧水名劍”的種種特徵,昆吾劍上一項也沒有,邵咸尊乃東洲有數的大匠師,不可能看不出來。
耿照備妥幾套腹案,待家主問起,便要一一應付,豈料他問也不問,隱覺不祥,試探道:家主預計幾時能好?待柄鞘重新裝好,在下再來取劍。
” 邵咸尊看了他一眼。
“典衛大人公務繁忙,毋須多跑一趟。
待我檢查完畢,配好柄鞘之後,當親自送交二掌院,劍歸原主。
” 耿照暗叫不妙。
紅兒不通鑄冶,家主要將此劍留個土天半月,推說尚未檢修妥適,她也莫可奈何。
留在邵咸尊手裡越久,肯定節外生枝;這會兒,家主已不與他談論劍上的疑點了,這是動了疑心的徵兆。
但染紅霞才是昆吾劍的主人,邵咸尊若跳過她,逕將寶劍交給耿照,才是不合情理的舉動。
這個理由簡直無懈可擊,耿照反覆沉吟,終無良策,看來只能隔三差五地讓紅兒來索劍,讓家主及早歸還。
這場會面,最後以四人同桌,吃完芊芊親手燒的齋菜作結。
這位青鋒照的大小姐自幼隨父親東奔西跑,不但練就了一手廚藝,且無論什麼材料都能弄成菜肴,向真妙寺的香積廚借了小爿角,料理些青菜豆腐、素雞素羊,居然甚是美味,吃得耿照讚不絕口。
芊芊芳心可可,滿面羞紅,借口替大家盛蓮子羹,一溜煙地跑了。
邵咸尊自律甚嚴,家中每日飲食用度,按人頭計,每人銀錢若王;一頓吃得好了,便有兩頓儉樸些。
中午宴請過耿照之後——這個“宴”字若教獨孤天威聽見,恐怕要笑得滿地打滾——晚膳便只能搭真妙寺的伙,芊芊在房裡服侍三叔用飯,邵咸尊自往齋堂與群僧同吃,齋罷在寺里散了會兒步,做完吐納日課,又一頭鑽進鑄煉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