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077節

在棲鳳館內聽聞“耿夫人”求見時,橫疏影差點沒忍住脾氣、沉落俏臉,總算展現總綰一城的氣度,含笑應了,沒教通傳的小太監瞧出心思。
這場“姑嫂”會面的內情,只她二人知悉,事後對耿照說起,雙方都是輕描淡寫,巧笑倩兮,沒有一句惡語。
橫疏影不好直承昆吾劍是七叔所鑄,真送回城內的鑄煉房,教屠化應等大匠見得,怕要掀起軒然大波;反正鋒刃無損,讓符赤錦委由邵家主修復便了。
倒是耿照從朱城山歸來,往棲鳳館報平安,橫疏影沒再叨念“娶妻須看出身”那套陳詞,聽耿照脫口喊符赤錦“寶寶錦兒”,也不生氣,喃喃道:,想來……她也有疼愛她的父母啊。
”口氣溫婉,竟無一抹針鋒。
耿照返回朱雀大宅后,忍不住嘖嘖有聲,很佩服似的打量著艷麗的少婦:底是用了什麼法子,竟能收服我姊姊?” “就你胡說!”寶寶錦兒促狹似的伸出兩指,捏了捏他的嘴皮子,笑道:姊好得很,又精明能王,什麼收服她?是我對姊姊服氣得要命。
”耿照久久難釋,認真考慮該讓她做盟主,別說狐異、血甲兩門,指不定連七大派都能擺平。
當日在越浦城驛,聽聞典衛大人歸來,滿城仕紳無不往賀,邵咸尊亦在列中,但人多口雜沒法深談,邵咸尊獨個兒前來,匆匆致意,便即離開。
而後在安置流民的例會上,耿照陪同將軍前往,兩人又碰面幾次,同樣說不上話。
耿照打聽了邵氏父女落腳處,專程投帖拜訪,終於見到芊芊。
芊芊見他氣色甚佳,這才放下心來,忙著張羅茶水細點,臨去前望了耿照一眼,雪靨暈紅,礙於父親之面,終究沒說什麼。
邵咸尊生活簡約,為協助安置流民,確定要在越浦待上一段時日,便退了客棧廂房,改投城北真妙寺。
真妙寺在越浦算不得大叢林,難入權貴之眼,邵家一行三人,連同趕來會合的幾名青鋒照弟子,合住一方小院,倒也清靜自得。
耿照來時,諸弟子奉家主之命,各往邨屯去了,只剩邵三爺邵蘭生還在養傷。
越浦距花石津說近不近,旅途顛簸,更不利恢復,邵咸尊頗通醫道,邵蘭生自己也有涉獵,城裡什麼名貴藥材買不到?索性留下休養。
探望完畢,邵咸尊延耿照入房,兩人緣慳數度,此際終於能好好交談。
“家主將寶刀借我,不意毀損,實是萬分的對不住。
”耿照起身整襟,長揖到地,卻無赧然退縮之色,肅然道:“但我今日前來,卻要厚著臉皮,向家主再借藏鋒,而且這回,同樣無法保證能完整歸還;若不幸毀了寶刀,在此先向家主賠罪,此非在下所願。
” 問人借東西,哪有這樣說的?鄰室榻上的邵三爺不顧傷勢,運功豎耳,聽了個一清二楚,內創險險爆發。
他禁不住侄女哀求,若兄長追究毀刀之責,定幫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……不不不,叔叔胡說什麼呢?我們家芊芊又不想嫁,怎會看上烏漆抹黑的鄉下小子?是朋友,叔叔一定想辦法,幫你的“好——朋——友——”逃過一劫,好不? “他……又沒有烏漆抹黑,只是……只是有點黑而已。
” 羞得跺腳跑開之前,芊芊不忘小聲辯解,看著叔叔促狹得逞的笑臉,意識到這是個更大的圈套,捧著紅柿般的滾燙小臉逃了開去,整天都不和他說話。
邵咸尊的反應,卻非如弟弟預期的那樣惱怒,聽罷狂言,淡淡一笑,信手解開桌上的錦緞包袱,藏鋒簇新的烏檀木鞘光滑潤,耿照毋須取握,掌中便重又憶起刀柄的絕佳握感。
他聽老胡說,藏鋒柄鞘在激戰中為豺狗所毀,算算時日,要請巧手匠人配副新的,興許趕了些,應是青鋒照備有替換的料件,家主派人由花石津取來,稍事修整后便能重新組裝。
“兵刃在此,隨時能借出。
” 當今的東海正道第一人抬起眼帘,剎那間,耿照只覺他眸中精光銳不可當,毫不遜於蕭老台丞,且較蓮台對戰時更鋒利逼人,幾欲透顏而出。
“只是我須問清楚,此器欲借何人?是鎮東將軍麾下武膽,還是……總領邪派七玄、橫空出世的魔頭?” 第二二七折、君問歸期,水夜轤音半年前,即使身負碧火神功、奪舍大法、化驪珠等不世絕傳,這挾著凝銳精芒的注視,亦足以令耿照感應危機,本能發動功體,不受控制地做出什麼失禮之舉。
但少年已不同以往,神色自若。
“家主此問,若在岳宸風身上,便只有一個答案,兩者並無區別。
”從懷裡拿出一束紙片,呈交邵咸尊。
其上概略說明了岳宸風對五帝窟、五絕庄的種種作為,理路清晰,字跡娟秀,蓋出自綺鴛手筆。
邵咸尊對岳宸風並不陌生,岳宸風以將軍特使身份,往花石津布達四府競鋒一事,才促成了邵三爺訪流影城、贈“正氣”拉攏橫疏影,可見威脅之甚。
邵咸尊細細讀完,翻來覆去檢查了會兒,笑道:“無有鎮府用印。
”耿照從容道:“草莽之事,敢傷將軍清明?呈交將軍的正式文書里,自是有印的,已然收檔存查,等閑不得攜出。
” 邵咸尊此問,探的是將軍的態度。
而耿照之答,則點出將軍“意在結果不問細節”的默許態度。
青鋒照不以情搜見著,邵咸尊在他到訪之前,便已知七玄盟主一事,其來源只能有一處,即是染紅霞。
染紅霞返回越浦后,按計畫替耿照擔任說客,赤煉堂非是善類,上回她與耿照聯袂闖風火連環塢的梁子還未擺平,料想沒什麼說服力,怕是白饒;水月停軒的旗艦“映月”早已離港,航返斷腸湖,染紅霞素知師姐對耿郎的態度,毋須於此際直面相對,她心裡其實是鬆了口氣的;觀海天門有胡大爺,奇宮韓宮主那廂,耿郎比自己說得上話……思來想去,該先行拜會邵家主才是。
而邵咸尊並未拒見耿照,已說明了態度,起碼願意一談。
耿照心思通透,未被乍聽險極的詰問唬住。
邵咸尊交還紙片,沉默片刻,忽然露出微笑,拈鬚道:院極言七玄眾高手,無不對典衛大人心悅誠服,願受大人節制,從此與正道修好,我本不能信。
今日與大人一晤,始信了八九成,大人不惟武藝精進,足以懾服群雄,言語氣度,更是令人心折。
“冤家宜解不宜結,七玄之中,亦不乏嶔崎磊落之人,邵某聞名既久,很是佩服。
七玄若能放下宿怨,行正道事,青鋒照願開中門,與諸同道飲杯水酒,共謀大利。
” 耿照起身整襟,長揖到地。
“家主胸懷,我替本盟謝過。
” 邵咸尊擺擺手,將藏鋒推過桌面。
“我亦有私心,望典衛大人重執此器,為我試出鋒刃之極。
”兩人相視而笑,以茶代酒,舉杯相酬,算是定下了七玄同盟與正道七大派之間的頭一筆和平協約。
以邵咸尊的江湖聲望,以及青鋒照在七大派的地位,此約之重要性不言可喻。
耿照在蓮台第二戰擊敗邵咸尊,事後回想,總覺家主有意相讓,其修為不下“鼎天劍主”李寒陽,執意爭勝,斷不致輕易敗下陣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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