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明白自己是害怕、興奮,或者兩者皆有。
別怪我,師弟,那些本該是我的,是你拿得太理所當然,師尊又太過涼薄……你已是這樣了,此生無望再起身,別白費了師尊的護犢之心。
你也不想他難受的,是不是? 畢竟師兄弟一場,師兄送你一程……來生,就別再來了罷? 回過神時,他才發現自己扼住鹿彥清咽喉,指觸輕柔,如撫女子肌膚,想必方才的喃喃低語亦若是。
伊黃粱罕見地並未譏諷,只按住他的手背,淡然道:“還不是時候。
待時候到了,我讓你親手埋了他。
” ◇◇◇失蹤,並未讓谷外五人稍稍警省,流水價地揶揄著覃某某的“艷遇”,口氣比生啖青梅還酸。
捱不過一日,其中三人沉不住氣,結伴到數土裡外的城鎮找樂子,徹夜未歸,差點兒教留守的兩個倒楣鬼罵歪了嘴。
蘇、鹿二人,給大夫安排到了谷中最隱蔽的角落,不止阿傻未見,連雪貞都沒再見過這兩個人。
反正大夫胸中自有丘壑,雪貞從不懷疑良人的判斷,是以並不擔心。
阿傻從花神令中所悟招式,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,伊黃粱花了幾天工夫,始終無法通解他不倚文字、全賴圖頁的思路,更別提整理出系統什麼的,只能悻悻然放棄。
《花神令》以土二月花神為名,首卷題曰《歲寒妝》,蓋指梅花,其中收錄正月各式花卉,又不局限於梅。
次卷《領春》,乃是杏花;三卷《豐艷》,指的是桃花……以此類推,至末卷以水仙題名的《銀台金盞》止。
阿傻腦海中串接的圖形,有時橫跨數卷,順序不一,問他何以此頁接彼頁,少年也說不出所以然,應是逼命之際潛力爆發,身意相合,自然而然便使將出來。
伊黃粱無法複製阿傻之“眼”,只能錄下招式,反覆錘鍊,依所出花冊,勉強分類。
粗粗看來,得自《銀台金盞》者,多是雙刀柳葉,山茶花之卷《沉醉東風》所出,則是單鋒直劍的貫擊之術;單刀大抵來自首三卷,而五月石榴《破腹肝膽紅》里,應是大開大闔的斬馬劍式,以力破巧,豪勇無雙。
單鋒劍、斬馬劍俱是古時刀制,今罕有鑽研者,應是得自花神古冊無疑,非阿傻胡亂編造。
這些精妙的刀招有的沉雄,有的輕靈翔動,有繁複如籌算者,也有一刀劈出,以勢取勝,彼此間不無捍格,按理非全合於阿傻使用。
然而,興許是出自意識深處,經身體自行篩選,在阿傻使來,遠比大夫傳授的鑄月刀法更加渾成,彷彿是四肢百骸的延伸;光是“運轉如意”、“如臂使指”二節,不知平添多少威力,於輕、重、遠、近,單雙之間,轉換自如,令伊黃粱不由得想起“天功”一說來。
有一派練法,不解理路,不辨究竟,悶著頭往死里練,將呆板的招式練成了本能……一朝開竅,萬法俱通!在此之前,毋須多問。
說不定阿傻之於土二花神令,便是這樣。
至此,大夫不再強求他解出新招,除了鍛煉既得刀式,就是繼續插花練功,原本王什麼,現在就王什麼,勿生雜念,呆若木雞。
果然阿傻突飛猛進,奉命誘殺留守的兩名紫星觀弟子,都是一對一正面挑戰,輕鬆壓勝;溜去鄰鎮遊玩的三人歸來,大夫讓他以一敵三,阿傻僅受皮肉傷,三名“彥”字輩菁英毫無懸念,以魂歸離恨天收場。
任誰來看,阿傻的進步都只能以“駭人”二字形容,但伊黃粱並不滿意。
殺此五子所得,皆未超過覃彥昌那場。
凜冬盛放的寒梅,一旦移入溫室,最終只有凋萎一途。
留著蘇彥升尚有用途,要不,以其求生意志,將二人弄至勢均力敵,如養蠱般關押囚禁,只容一人生出,或能壓迫阿傻再提升——自苦惱,忽聽一人朗笑道:“道因無事得,法為有心生!於千雲拔俗處求精進,恁地自尋煩惱。
君有宿慧,緣何如此?”竹扉無風自開,及牆倏止,竟未發出聲響。
院里,一名頭戴蓑笠、身披大褂的老人緩步而來,臂掖角杖,肩負行囊,雖是風塵僕僕,身姿滿滿的道骨仙風。
明明才穿過洞門,幾個邁步間,人已跨過高檻,踱入醫廬。
“……先生!”伊黃粱起身相迎。
老人擺擺手,置囊笠於幾頂,露出腦後葫蘆髻與逍遙巾;一抖大褂反面披上,旅裝搖身一變,竟成玄衣直裾,掖杖如佩劍,便穿綁腿草鞋,仍不脫典雅的儒者風範。
就著燈焰一瞧,老人深黝的皮膚似乎白了些,說是白面長者亦無不可;鬚髮斑駁,黑者見黑,白者見白,稍粗疏些的,約莫就當灰發。
五官毫無特徵,每日官道上能見無數,過眼即忘,若非雙眸矍鑠,熠熠含光,直是再平凡不過。
他翻開几上的粗陶杯點茶,熟得就像在自家裡。
老人來見伊黃粱,向來毋須掩飾,儘管以本來面目示人不妨;儒門九聖平起平坐,相互拜訪乃常事,誰見了也不覺奇怪。
伊黃粱衣食講究,几上擺放、用以解渴的茶水,拿到越浦任一家名樓酒肆,亦屬佳品,對大夫來說,卻是難登大雅之堂。
他見老人飲起,趕緊從上鎖的櫃中出骨瓷茶具,色溫潤如玉,胎薄幾可透光,團手告罪:稍坐,待我去取烏城山初雪所溶的至凈雲頂水,窖里還藏有幾壇,片刻即回。
” 老人笑著舉手,示意他安坐,溫潤眸光略微一掃,和聲道:“你傷勢復原得如何?雖是外傷,斷不可輕忽大意。
醫人而不能自醫,自古便是大夫之病,可別犯著了。
” 有此眼力,伊黃粱毫不意外,面露愧色。
“癒合良好,過幾日便能拆線,勞先生掛懷。
這回的事,是我失敗啦,有負先生期望,實在慚——” “成敗非儒孰可量,儒生何指指伊郎。
”老人搖手含笑,一派悠然。
“是成是敗,猶未可知,人平安就好。
七玄非是助力,握在手裡,未必是福,現下這樣也不壞,借力使力,能做幾筆文章。
“倒是胤鏗至今音信全無,至為不妙。
我在谷外發現兩名‘豺狗’的形跡,悄悄拾奪了一個,非是胤鏗麾下人馬,恐是央土來的探子。
看來狐異門那廂,也在找他。
” 伊黃粱旋即會意,不禁懊惱。
他的掩護身份休說鬼先生,就連“古木鳶”亦不知曉,一旦暴露,不免牽連先生。
這道理伊黃粱明白,鬼先生、古木鳶豈能不知?自合作伊始,試探、追蹤就沒停過,伊黃粱極為小心,將血甲門最精華的隱密功夫,全用到了這上頭,一直以來都沒出過紕漏。
會讓敵人的探子這般逼近,卻非“豺狗”多有本事,全是聶冥途惹的禍。
鬼先生於七玄大會後失蹤,要打聽其下落,從與會之人著手,最為簡便。
剛走馬上任的七玄盟主耿照,想必已在豺狗的監視下,而祭血魔君與狼首聶冥途一路廝搏,滅了個村子,牽連之人多不勝數,再加上管不住嘴巴的紫星觀弟子,想不引來豺狗窺探,老實說還真不容易。
伊黃粱見老人無意見責,益發困惱,小心斟酌字句。
“若非聶冥途忽然倒戈,纏夾不清,料想必不致如此。
待我傷勢一復原,便設法將豺狗引走,以防泄漏。
”算是委婉地參了聶冥途一本,藉機表達不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