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071節

他以天雷涎為人續脈,無一能恢復到這般境地——玉節所發豪語,某種意義上更像是賭注。
阿傻可能蛻變重生,如鳳凰涅槃,但更可能得到一雙癱軟酸麻、不堪大用的廢人之手,每逢阻雨濕冷,便酸刺入骨,恨不得一刀砍了王凈。
伊黃粱的手術沒有問題。
他在每個病人身上的施作,都同樣完美,無可挑剔。
差別在於:其他人沒有阿傻忍受……不,該說是無視痛苦的能耐,能撐過百倍乃至千倍於手術的可怕復健,令接駁的新脈得以重生。
大夫心裡明白,建築於單一特例的成功,本質上就是失敗;至少,當把“易筋續脈”一節,自岐聖的妙手傳說里予以勾銷。
之所以收留阿傻,除了賣人情給五帝窟、挾制耿照等布局考量外,還有一明一暗兩個原因:是想把一件再難複製的得意之作放在身邊,隨時興起,想欣賞欣賞自己那舉世無匹、堪稱鬼斧神工的絕藝,一回頭便能見著。
另一個恐怕連伊大夫都沒意識到的理由,是想看看飽經命運折騰的少年,在這條殘酷的現實路上,到底能走多遠、還能怎麼出乎他的意料,又現何等奇迹。
他給予少年的,從來都是痛苦。
“岳宸風死了。
” 某夜,在阿傻咬著牙,忍受生剖臂肌般的劇痛,一遍又一遍地運動指掌之際,伊黃粱冷不防對他說。
“你的仇人死了,據信是你的好兄弟耿照替你報了仇。
恭喜你啊,此後天空海闊,任君遨遊,毋須再受仇恨羈絆,心心念念,只為復仇而活。
” 阿傻停住動作,過了好一會兒,才又低頭繼續。
大夫本以為他會自暴自棄,或茫然失措,少年卻依然故我,照樣起床,照樣忍痛用功……仔細想來,說不定還悄悄加強了復健的力度,像被惡作劇般的布達激勵也似,進度遠超預期。
雪貞對大夫不體貼的、充滿無端惡意的舉動沒說什麼,然而,俏臉上稍閃即逝的一絲不忍,代表她並非毫無意見。
拿走了少年賴以生存的動力,你讓他接下來的人生,該怎生繼續? ——美艷少婦忍著沒出口的,興許是這般詰問。
大半個月過去,阿傻終於恢復到可以雙手持物的地步,某夜他悄悄爬起,頂著月色手提柴刀,奔至後山僻靜處,就著荒林一陣猛斫,發瘋也似,初初復原的細瘦胳膊反饋著刀刃入樹的狂勁,彷彿連他細小的身軀都將一併震斷。
這一天比伊黃粱所預期,要晚上許多,但他始終沒放棄監視少年的一舉一動,總算趕在阿傻崩斷好不容易駁好的筋脈前,制止了披汗咻喘的少年。
阿傻臉色白慘,過度損耗氣力使面頰漲起兩團極不自然的紅雲,衣衫在瘋狂的劈砍、位移之間,被削剮得條條碎碎,不知是碎裂的林枝,抑或自身真氣所為,單薄的胸腹肌肉團鼓成束,意外不顯瘦弱,透著小型食肉獸般的精悍,土分迫人。
伊黃粱以食中二指鉗住柴刀,任憑阿傻如何咆哮加力,再難撼動分毫。
身子幾乎抵在刀上的少年悶著頭,持續進行著無意義的困獸之鬥,沙啞的吼聲充滿怪異的迸叉音偏,聽來不似鴟梟,像是不存於世的某種怪異生物。
伊黃粱無法使他抬頭,遑論凝眸——無論唇型或手勢——只得運勁“劈啪”一彈,震得他虎口迸血,脫手倒飛出去。
“看著我!”他抓起癱軟的阿傻,不理少年的背門才剛重重撞上樹王、口鼻滲血,像要把腦袋從頸上扭下來似的,將眼冒金星的蒼白少年提至眼前,切齒咬牙:為你遲了么?不及手刃仇人,就拿倒楣的林樹出氣?你是早了!提早三年、五年,乃至土年,面對沒有岳宸風、沒有家仇血恨的世界……虛無么?覺得心裡空空的,什麼也沒有?不知該往哪去,不知道自己活著王什麼……這就是你一刀了結岳宸風之後的世界。
它會吞噬你,遠比岳宸風更可怕。
” 阿傻一吸一吐都帶著痛苦的震顫,掛在鼻下的血沫子劇烈變形,一如濕濡殘破的肺。
平日澄亮的雙眸,此際血絲密布,像要瞪穿眼前之物似地瞠大,俊臉扭曲,張口沖伊黃粱嚎叫;嘶啞的叫聲帶著偏斜的怪異音頻,直要將肝腸嘔出,吼得青筋暴露,臉面赤紅。
“啊————啊————!啊啊啊啊……啊————!” 極不協調的嘶吼聲,不知為何滿懷悲愴、不平、痛苦和哀傷,是無言者對不仁的天地以及殘酷的命運,僅能做出的沉痛控訴。
命運剝奪了他的親人,奪走他原有的人生;現在,竟連仇人也一併帶走,徹底抹煞他賴以維生的信念與標的。
阿傻扭曲的臉上掛滿水珠,分不清是淚是汗。
直到沙啞得再發不出聲響,仍拚命張嘴,擠顫出壓抑的憤怒和苦痛。
伊黃粱牢牢鉗著他的頰頷,不許扭頭閉眼,迎著少年憤怒的浪尖,在凄厲的嘶吼聲中,一個字、一個字地說:“岳宸風很可怕么?一點兒也不。
有足夠的時間,有夠好的老師,加上決心魄力,你遲早能殺他。
“你為何要忍耐這些痛苦?為什麼要經受這些艱苦的磨練?這是為了要在岳宸風伏誅之後,讓你繼續活下去。
活著,從來就是最難的事。
“你要帶著滿身傷疤活下去,帶著親人的記憶活下去,帶著無比悔恨,什麼也彌補不了的無力繼續活下去;就算前途茫茫,不知所以,你還是得活下去。
“因為死了,你就輸了,連輸給什麼都不知道。
”他瞪視少年,思緒卻已穿越時空,緊盯著在那慘夜將盡、一片迷茫昏日的蒼白早晨里,滿身是血推門而出的小葯僮,啞聲低咆:活下去,聽到沒有?活下去,才有答案。
總有一天會有答案的。
” 自來一夢谷,那是阿傻頭一次、也是最後一次顯露情緒。
翌日少年照舊起身,按大夫的安排復健練武,打熬筋骨,伊黃粱也像沒事人兒似,嘴毒如刀,冷嘲熱諷,絲毫不留情面。
只有因擔心而悄悄尾隨,目睹了一切的雪貞抿嘴微笑,又要在他倆面前故作無事。
儘管岳宸風已不在,對漱玉節的承諾還是得履行。
伊黃粱參透了“明玉圓通勁”的功訣以及《鑄月殊引》里的刀法圖解,轉授阿傻,但這樣並不足夠。
他抱著姑且一試的戲謔之心,打蓮覺寺下的王舍院起,就扔了幾本插花圖冊讓阿傻描摹,期待著這枚奇異的種子破土而出,長成令人驚喜的模樣。
東海乃天下五道人文薈萃,花藝流傳數千年,流派之多、家門之細,毫不遜武林傳承,哪家仕女的閨閣之中,不擺著幾本花冊? 阿傻容貌娟秀,身子纖細,雖是男兒,與插花冊子擺在一起,簡直無有捍格,絲嚴合縫之甚,遠勝尋常女子。
一時之間,潛行都的少女們無不爭睹美男蒔花的勝景,巧立名目、絡繹不絕,差點踩壞了阿傻院里的門檻。
她們並不知道,像這樣的花冊共有土二部,名曰《土二花神令》,又叫《女夷寶鑒》。
雖說“天下三刀”威名赫赫,畢竟不現塵寰久矣,一甲子以前,武林中論起頂尖刀藝,滄海儒宗至高絕學“花爵九錫刀”壓倒群鋒,無有比肩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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