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媽的————!” 覃彥昌咬牙切齒,咒罵未歇,驀地視界一暗,彷彿有半虛半實的巨大異物鋪天蓋地而來,氣息倏窒,幾欲鼓爆胸膛。
魁梧的青年道人一甩頭,房內又恢復原有的光亮,忽然會意:壓制自己的,原來是股凝練至極的氣勢,卻已避之不及——刀一格,“鏗”的一響,刀板斷成兩截;緋紅刀鞘余勢不停,狠狠斬落腹側! 以兩人身量懸殊,對比幾無軒輊的速度,阿傻在敏捷上的優勢不多,勝在不慌不忙,即使空手對敵、受傷在先,仍按預想中躲過擊刺、拾起刀鞘,不理覃彥昌大剌剌露出的背部空門,凝聚氣勢,以最擅長的拔刀一擊取勝。
可惜他沒料到接下來的變化。
包著厚韌鮫皮的緋紅刀鞘,憑藉阿傻提運的“明玉圓通勁”,由刀身最脆弱處打斷了眉刀;到得覃彥昌腰際,威力不足原本之二三。
這一掄便打斷幾根肋骨,非但難以致命,反激起莽漢狂氣。
覃彥昌眥目欲裂,硬生生咬住一口血瀑,呲牙暴喝:去你媽的!”半截眉刀瘋狂砍劈,勁風呼號,若閉上眼,還以為揮舞的是水磨禪杖一類,一刀重似一刀,只攻不守,狂態畢露。
阿傻左挪右閃,手中紅鞘伸縮吞吐,避免與眉刀硬磕,若隱若現的鞘尖不時穿過刀影,聚斂還形,擊中覃彥昌的肩頸、頷顎等,使的正是鑄月刀法第一式“接天雲路”。
在阿傻忍耐劇痛、復健雙手的同時,伊黃粱將修玉善修老爺子的那部《鑄月殊引》琢磨通透,按部就班授與阿傻,以為基礎。
光靠圖譜無有心訣,按說練不成上乘武功。
然刀劍不同,在於劍理百家爭鳴,刀法卻是殊途同歸,伊黃粱所練“花爵九錫”,更是儒門刀藝頂峰,與鑄月刀法相印證,未必不能觸類旁通,以補遺闕。
阿傻能在忒短的時間內,練到刀尖失形、吞吐不定,堪稱奇才;其根骨悟性未必真如此出眾,所恃者無他,心無旁騖而已。
然而,武學上說“一力降土會”,並非無端。
覃彥昌殺紅了眼,哪理會鈍鞘毆擊?一心只想砍死這小王八蛋,不閃不避,持續加力。
反觀阿傻每一得手,不免被怪力帶得身形歪斜,左支右絀,險象環生,一路鑄月刀由“接天雲路”起手,連變“星河倒影”、“雁過連營”、“霜覆古城”……使到了末式“江山寒夜”,已是刀形星散月芒黯淡,難再撐持。
忙亂間,緋鞘被殘刀逮個正著,一把磕爛,阿傻虎口迸裂,踉蹌幾步,氣息倏窒,覃彥昌單掌抓小雞似的掐他脖頸,離地提起,眥目狂笑道:再跑,教你再跑!老子……老子掐死你這小王八蛋!哈哈哈哈!”阿傻奮力掙扎,直如蚽蜉撼樹,俊俏的臉蛋由紅轉白,再由白轉青,眼瞳翻顫,踢動的雙腳漸成抽搐,將欲斷息。
他捱過常人難以想像的折磨,求生意志極強,忍死不就,花點爍亮的視界里,忽見水風刮入,紗簾翻飛,几上的插花圖冊“潑喇喇”翻動,那些他一筆一劃、忍痛描摩的花形百態,翻成了一片流動的風景,蘭葉恣意伸展,花蕊含苞盛開……識模糊,已不能視物,但其實也沒有看清的必要。
那圖冊的每一頁,甚至大夫讓他描摩的其他土余冊之中,所有圖形早就深深烙印在腦海里;畫完了,等著墨彩王透的當兒,雪貞就教他剪枝修葉,按照特定的順序,一枝枝插上劍山,從雅緻的白瓷淺缸里,“長”出畫里的美麗花景來——,有什麼東西在阿傻腦海迸裂開來,打開了神識里混沌不明的壅塞,就連百骸內的真氣,都按照特定的理路奔流起來,越轉越快,哪怕鼻中再汲不入一絲氣息,體內的小天地已然自成循環,毋須外氣。
阿傻只覺一股力量,由身體深處汩汩而出,因極強大,故極沉靜;原本一片漆黑蒙昧的體內,忽亮起無數星辰,冉冉升空。
貫穿任、督二脈,位於脊柱這條中軸上,由頭頂、眉心、喉、胸、腹、尾閭,以及會阻等七處上升的星芒,最為燦爛奪目,壓倒群星,逐漸在中天聚攏,旋轉間排成了杓狀,正是天樞、天璇、天璣、天權等北斗七星。
轟然一響,密密麻麻的群星四散開來,再也不動,繞著中央的燦亮北辰,宛若環抱七星的翊衛。
——紫微垣。
天子中宮,威加九錫! 阿傻渙散的眸光凝聚,猿臂暴長,指尖拈過櫃頂一枝月桃,往覃彥昌右臂“天井穴”插落! 覃彥昌慘叫著鬆開五指,肘關以下癱如蛇蛻,仗著狂性不退,右肩一掄,把脫力的臂膀當鞭使,狂吼撲來。
阿傻心中掠過一本圖冊連頁,腳步倏轉,不知怎的到了覃彥昌身後,拈兩枚杏枝,穩穩插入“懸樞”、“命門”兩穴。
覃彥昌單膝跪倒,下半身已無知覺,痛吼中隱露驚懼,冷不防拖過長几,几上諸物散落一地。
他飛轉長几當槍使,那烏木几案長近七尺,揮動時莫說近身,斗室之內,不避入屋角榻頂,俱不脫其範疇。
阿傻貼牆閃避,一邊撿拾花枝,猱身欺近,手腕一抖,一枝茶花刺穿覃彥昌左臂橈尺兩骨,似由臂間長出花朵,潔白的荼蘼汲飽人血,才得這般紅艷。
一旁蘇彥升瞠目結舌。
弱不禁風的葯僮,何以搖身一變、突然成了高手,已非他最驚詫處。
讓他目不轉睛的,是少年使花的手法身法,無不是刀——插入肩膊的月桃,使的是單刀路數;刺進背門的兩條杏枝,步法與手路分明是柳葉雙刀;以茶花貫穿橈尺兩骨的間隙,則是精準的唐刀擊刺……得這般造詣?何以一舉手、一投足間,竟能涵括一門刀術之精要?得個中三昧,則融兩百一土六式的《通犀劍》與《游犀刀》於一擊,再非遙不可及的美夢——衷心希望覃彥昌別死。
(我……還想看。
再看一眼這包羅萬有的刀法,從中看出關竅——)了的莽漢,於生死之際,激發驚人戰意,被茶花貫穿的左臂握緊長几,一把將阿傻掄飛出去! 咫尺之間,避無可避,阿傻運起新貫通的緻密玄功,以身側硬受了這一記。
堅硬如鐵的烏木几案應聲轟碎,少年喉血釃空,著地一滾,未起身、手已揚,一朵粉致致的牡丹穿過迸散的木片,標中莽漢咽喉。
——是飛刀! 飛刀亦是刀。
古往今來擅使飛刀的俠客,決計不去練什麼鐵蒺藜或透骨釘;而精研暗器的名家,多半也無意將飛刀放入暗器囊里。
刀器與暗器,本是兩道,強加混淆,何以登峰? 蘇彥升如痴如醉,不覺微笑,直到死不瞑目的莽漢捂花倒地,才驟爾回神。
房門吹開,白白胖胖的一夢谷之主立於門外,滿臉不屑,對那刀藝驚人的葯僮哼道:“才殺一個就這麼費事,明兒要殺兩個哩!把這兒收拾好了,到花圃里掘兩個坑,一個埋這頭山豬,另一個,等著明天埋你。
”袍袖微揚,一團紙鬮正中藥僮腦頂,彈落一旁。
“至於你,”伊黃粱轉過頭,面無半分笑意。
“滾過來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