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069節

伊黃粱嗤笑著,摔落書卷。
“別的不說,萬一治上三年五載,你也在這裡傻等么?不信我,便把你侄兒帶回去,趁早死心,兩不耽誤。
“你要生龍活虎的侄兒,我能給你一個。
但療程中,你的好侄兒呼疼了、堅持不了了,要鬧要走,你依是不依?依他,大羅金仙都沒得治,屆時你是要怪我庸醫誤人、空口白話,還是摸摸鼻子,自認倒楣?” 鹿別駕語塞,眼神依舊迫人,絲毫不讓。
伊大夫應付過太多病人家屬,早看透他強加掩飾的動搖,慢條斯理道:“除那晚你見過的雪貞,連方才那葯僮,也是病人。
他雙手的經脈被毀,肌肉萎縮多年,經我換脈接續,你可曾看出異狀?” 此番晤談毫無懸念,終以鹿別駕率眾離去作結,命六名弟子駐紮谷外,連同谷里的蘇彥升,一共七人。
被留下的六人牢騷滿腹。
一夢谷荒僻,周遭既沒有市鎮繁華,自也無風月流連處,嗅無脂粉食不甘味,這要在真鵠山上,差不多就是思過崖的生活。
若非那絕色少婦雪貞有些盼頭,這幾人莫不以為自己犯了什麼錯,才遭如此嚴懲。
也難怪是日傍晚,當鄉人們收工返家,順道來喚一名弟子覃彥昌入谷時,覃彥昌抓耳撓腮、喜不自勝的模樣,可把五名同伴給氣壞了。
這小子是交了什麼好運,竟能一親芳! “蘇師兄!你……你怎麼給弄成了這樣?” 覃彥昌沒能高興太久。
他大搖大擺進入一夢谷,滿心都是雪貞誘人的模樣,等待他的卻是腳踝裹起的蘇彥升,不禁瞠目結舌。
蘇彥升癱入胡床,面色灰敗,也不理人。
那白白胖胖的“岐聖”伊黃粱滿臉不豫,對覃彥昌道:“把他給我弄出去!死樣活氣的,瞧著心煩。
”拈起紙鬮往屋角一扔,沒好氣道:著去!別讓他們滿山谷亂跑。
到了花房,按方處置。
” 覃彥昌暗忖:“他同誰說話?”見一抹細小身影浮出,心頭“喀登”一震,滿以為是那魂牽夢繫的美婦雪貞,卻是張生面孔,鼻樑挺秀、下頷尖尖,雖非雪貞,一般的明艷無儔;全身的血液尚不及涌至襠間,忽見“她”喉間凸出,唇上一抹淡青,心中大罵:的,是個兔兒爺!裝什麼女人?呸!” 他堂堂九尺男兒,只好女色,師兄弟里雖有但看臉蛋不問雌雄的,覃彥昌可不是那種垃圾脾胃。
見童子一言不發,拾起紙鬮,悶著頭往外走,趕緊去攙蘇彥升。
蘇彥升爛泥一般,半點氣力不肯使,好不容易起身,連邁步也懶,整個人軟綿綿掛在他身上。
覃彥昌半拖半扛,勉強跟上,本想藉機溜去尋那雪貞,看有無機會一親芳;拖入廂房時,累出一身的汗,哪還有半分獵艷的興緻? “姓蘇的,叫你一聲‘師兄’,是給你面子,此間更無旁人,少給老子擺師兄派頭!” 他將蘇彥升“砰”的往榻上一摜,滑入椅中抹汗吁喘,切齒橫眉。
蘇彥升表現失常,被師尊斷了兩枚大牙,鹿別駕溢於言表的嫌惡,眾弟子全看在眼裡,心知蘇彥升的好日子到頭了,風水輪流轉,指不定這大師兄之位,便要落在自己頭上。
儘管師尊神色不善,人人皆極力表現,一反日常的敷衍避責、陽奉阻違。
當覃彥昌聽到自己同蘇彥升一塊被留下,心底那份涼,堪比生死簿上有名。
所幸一看,被指派的是身手最好的幾個,料想鹿師弟乃師尊心頭肉,不得已留於此間,派些好手照拂,也是理所當然之事,稍感安慰。
瞧蘇彥升的腳,明白其滯留原是另一樁“不得已”,並不是師尊有意為之,惡向膽邊生,說話也就不客氣起來。
蘇彥升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覃彥昌心中冷笑,想來日方長,不急著炮製他,回神才覺滿室馨香,馥郁至極。
這間廂房突出於水渠之上,水風入窗,掀動紗簾,氣味理當留之不住。
香氣之所以如此濃厚,蓋因幾柜上擺滿花束,桃花、杏花、杜鵑,野牡丹、桔梗蘭、山月桃……連枝拔葉,含苞帶露,斜剪的細銳枝底露出淺潤的草木莖色,俱都是新鮮截下。
房間正中央,擱著一條低矮的烏木長几,几上散置著金錯剪、劍山、白瓷淺缸等。
覃彥昌不識花藝道具,見几上攤著一本圖冊,白紙之上,以五色勾勒出花形貯器,土分風雅,心念一動:……這兒本是女子閨房?” 環視房中描金綉屏、藕紗簾幔,越看越像,連牆上掛的緋鞘眉刀,瞧著都像女子所用。
覃彥昌仗有武功,肆無忌憚,信手摘刀把玩,想像雪貞也曾伸出白晰玉指,握住包覆鮫皮的圓潤刀柄,留下她肌膚的潮潤香氣,就像握住男人的……不覺面紅耳赤,連刀帶鞘一指童子,淫笑道:雪貞夫人在哪兒?喚來老子瞧瞧……莫不是在洗浴?”想起那尤物裸露胴體、溫泉水滑洗凝脂的香艷情景,胯間當真硬如燒火棍一般。
阿傻聽不見他叫喚,只按大夫吩咐,打開紙鬮,片刻抬頭,寂靜無波的眼眸掃過周遭,略一思索,作勢將紙條遞去。
“……給我的?”覃彥昌微愣,扛著眉刀趨前接過,大聲誦讀:讀罷,與汝四目相接,再行殺之。
不許逃,不許……”最末一個“放”字還未出口,饒以他粗枝大葉,也明白過來,本能地一抬頭,心中忽道:“……可惜!”甩飛刀鞘,《游犀刀》中一式“橫斷清蟾”攔腰掃去,終究慢了一步。
阿傻在他抬頭的瞬間,一合大夫紙鬮里“四目相對”的吩咐,立即抽退!他身處的位置極不利,背門距腰櫃僅一臂,奮力后躍,無暇他顧,“砰”的一聲重重撞上。
覃彥昌刀勢未老,反手閃電掃回,快到不及瞬目,本擬削他個肚破腸流,卻忘了眉刀較尋常刀制略短,這一記“回眸望月”的殺著,只劈開阿傻衣衫,在結實清瘦的腹肌留下輕淺血痕。
覃彥昌生得昂藏,紫星觀“彥”字輩當中,只他與鹿彥清一般高,鹿彥清是得自鹿別駕的頎長,稱得上“玉樹臨風”;覃彥昌卻是腰圓膀闊,便穿道袍,仍不脫一股子土匪氣,決計料不到他能迅捷如斯,一息之間正反兩刀,雙雙落空,再易掄掃為疾刺,三記連環,使的全是劍招! ——在鹿別駕心中,對刀劍“有點天分”的弟子,覃彥昌能入前三甲。
他生性疏懶,內功練得普普通通,全仗天生蠻勁,處事又極馬虎,鹿別駕料他難有大用,由得他替侄兒充當打手,鞍前馬後,曲意逢迎,混點甜頭,便覺心滿意足。
所謂“天分”,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悟性根骨,充其量,就是這熊樣的大老粗反應特別快,只消不靠腦子,也就沒什麼糊不糊塗。
覃彥昌變招總比別人快,同樣的招式,他花旁人六七成氣力便能做到,自有餘裕多搞花樣。
但這電光石火般的三刺,仍舊落了空。
第一擊划傷阿傻腹側,覃彥昌瞠目吸氣,不知是想蓄力來記猛的,抑或單純見獵心喜,第二擊不免稍慢;阿傻卻無視傷血,摟膝俯首,車輪般自他身側滾過,兩人瞬間易位,覃彥昌收勢不及,第三擊“當!”刺上櫃面的黃銅鑲件,硬生生將刀尖磕崩一角;掌劈腰櫃借力轉身,見阿傻單膝跪於一個飛步外的距離,手按左腰,似傷到要處,動彈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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