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068節

看來此書用途極廣,除草紙、鬮兒、打蚊子,伊大夫還拿來當暗器使。
雪貞千嬌百媚,估計捨不得打罵,不知那眉目俊秀的葯僮挨過幾回? “你尋名醫無數,‘沒治’二字,怕耳朵都聽出繭來了。
我粗粗一看,也覺沒得治,故花了點工夫,看看有沒發夢的可能。
” 鹿別駕心頭一揪。
“但……雪貞姑娘……” “你寧可信病人,也不信大夫?” 伊黃粱蠻不在乎,聳肩蔑笑。
“難怪塵世中,裝神弄鬼的郎中騙子如此猖獗。
你要的不是真相結果,而是聽你想聽的話,如此用不著針葯,我開點潤口的甘草行了。
” 鹿別駕面色丕變。
“你……你是說……我、我侄兒……” “沒治。
”伊黃粱怡然道:“治病須國手,辨症則未必。
多的是治不好病痛的庸醫,但總能辨別是不是絕症。
” 啪的一聲,鹿別駕右手五指撮緊,光滑的竹椅扶手於掌中爆碎,宛若泥塑,指縫間迸出竹屑。
一霎間,醫廬氣氛變得極其險惡,凝肅之甚,如陷真空,彷彿再吸不到絲毫空氣。
“你覺得,我有蠢到不明白,你聽到這話要翻臉的么?有點耐性,別浪費我的時間。
” 伊黃粱神色不變,拈起破書捲成一束,如把玩扇骨,冷笑:兒被人用重手法,毀去大半經脈,簡單粗暴,但非常有效。
此種暗勁特別,我思來想去,若以指劍奇宮的獨門絕技‘不堪聞劍’為之,搶在侵蝕心脈前撤勁,不讓潛勁繼續作用,吊著一口氣半死不活,或可造成類似魘症的效果。
“當然,若非你不要錢似的以參液等貴重之物為他吊命,他早該死了。
下此毒手之人,並沒有打算讓他活這麼久。
‘不堪聞劍’乃無解之招,中者必死,並無例外,前人誠不我欺。
” 天門與奇宮素不睦,魏老兒所屬風雲峽一系,與紫星觀梁子尤深,鹿別駕師祖兩輩里拔尖兒的高人之死,更與魏無音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。
早在靈官殿時,他便疑心侄兒遭難,背後是魏老兒師徒搞的花樣。
如今,連岐聖伊黃粱也這麼說,土之八九錯不了。
魏無音與莫殊色死透了,這是他親眼所見,當無疑義。
奇宮在這事里扮演什麼角色、知情與否,耐人尋味;想拿兩個死人打發了去,可沒這麼容易。
鹿別駕不動聲色,暗自打定主意,待此間事了,得找個借口召集盟會,施壓龍庭山,務求有個交代。
“你侄兒,就像那管捏爛的油竹,一百個人來看,一百零一個都會告訴你,這是沒法復原了。
絕大部分的醫經葯譜,說的都是同一件事,教你如何辨別非常,回歸常道,所以說‘盡信書不如無書’。
” 鹿別駕回過神來,垂落烏潤濕眸,輕道:“願聞其詳。
” 伊黃粱抬眸釁笑,口氣既狂傲又不屑:叫‘常道’?生老病死謂之常。
循常而行,最好就別治。
世上有哪個不死的?竹椅扶手被你神功一催,捏了個稀爛,按常道,怎麼黏斷不能恢復原狀;腦子沒壞的竹匠,會直接把捏爛的這一截鋸下,換截新的上去,如此,你便又有了一把能用的椅子。
” 鹿別駕會過意來,幾欲起身,全賴深厚修為克制,未露一絲愕然。
“截換扶手”的比喻乍聽荒謬,好比手臂受創,大夫不思治療,卻拿出刀鋸,勸你換條胳膊省事。
然而,對照各種關於“血手白心”的江湖傳聞,他敢提這般建議,似又理所當然。
“庸醫名醫,之所以對你侄兒束手無策,蓋因思路打了死結,一心只想疏通淤塞的經脈,復原萎縮的筋骨,然經脈癰阻,血肉壞死,本就無解,既不能肉白骨起死人,當然沒治。
”伊黃粱冷笑:思路,莫說我不能治,天王老子來也沒治!你要侄兒原身恢復,我沒法子,退而求其次,讓他起身下床、說話走路,乃至傳宗接代,我能試試。
你明白當中的區別?” 鹿別駕沒答腔。
他還在消化這個驚人的選項,以及背後代表的意義。
伊黃粱治不好清兒,這點同其他大夫並無不同,畢竟“不堪聞劍”自來無解,誰也打不破殘酷的現實。
但伊黃粱有一身旁人難及的外科本領,不求鹿彥清“原身恢復”的話,他能截取他人的肌肉、筋骨,乃至於血脈經絡等,換掉毀損的部分,令其脫離癱癰,再世為人。
就像這竹椅一樣。
鹿別駕鬆開五指,炒豆般的啪啪響間或而出,迸裂的竹絲執拗地回復原狀,因失其形,四散五歧之下,只是彈扭粉碎得更厲害而已。
他彷彿能見清兒日益羸弱的皮囊里,壞死的血脈筋骨,也就是這般模樣。
“王或不王,皆無不可,但決定要快。
” 伊黃粱提醒。
“我不保證他能恢復到何種境地,畢竟已拖得太久,但繼續拖將下去,能加工的部分就越少。
等到整張椅子都壞了,你說我這算修呢,還是重新做一張?先說好,我做不了一張新椅子,你得找神仙。
” 鹿別駕沉吟半晌,驀地抬起烏眸,異光炯炯。
“須得何等樣人,才能供清兒……替換?” “男先於女,親先於疏,父子先於兄弟。
” 見他面色一黯,員外郎似的白胖醫者以書擊掌,施施然道:有?這麼該死。
再求余次,同修一門內功的師父、師兄弟,多來幾個試試,看有沒合用的。
內功變化百骸,真鵠山一脈乃玄門正宗,效果當不惡;旁門左道,未必有這等方便法門。
” 鹿別駕的臉色連變幾回,始終無法下定決心。
倒不是他與諸弟子誼厚,料想殺肉取用的“扶手”,土有八九沒命,挑個無關痛癢的怕內功不濟事,派不上用場;談得上武學修為的,多半是親信心腹,眼下正是用人之際,折了哪個都覺不妥,故而沉吟再三。
伊黃粱輕拂几案。
“我瞧方才斷腿的挺合適。
內功起碼要到他那樣,才算可用之材,少了三年五載一點靈光,剮頭豬還頂用些,起碼肉足。
” 蘇彥升如非心腹,遍數紫星觀中,鹿別駕再無親信可言。
不幸的是,第二代弟子之中,雖有幾個刀法劍術不錯的,說到內功修為,無出彥升其右者。
若連他也只是勉強堪用,扣掉蘇彥升,實數不出幾個人來。
鹿別駕猶豫片刻,終於父子血親戰勝師徒之情,和聲道:“大夫既如是說,便留此子與大夫,照看小侄起居。
” “行。
”伊黃粱也不廢話,略一思索,又補幾句:幾名武功高,或身子健壯的,在谷外搭棚暫住,以備不時之需。
要缺了什麼料,一時找不了你。
” 鹿別駕不以君子自居,摘下正道七大派的光環,他平生所殺之人、凌辱過的女子,私下了結的怨仇、為求上位所使的城府心計等,怕不是隨便哪個邪派魔頭能比得。
萬料不到,此生最冷血、最泯滅人性的一番話,卻是在活人無數的杏壇聖地一夢谷中,與人稱“岐聖”的伊黃粱說來,深謬之餘,復覺心驚,半天才省起伊黃粱的話意,臉面倏冷,輕聲道:哪兒也不去,自於谷外結廬,待小侄愈可,再偕與大夫相謝。
”嘴角揚弧,幾被烏瞳佔滿的大眼中卻無笑意,令人不寒而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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